江风裹着水汽猎猎刮过,吹得船帆簌簌作响,全身上下都浸在这刺骨的冰凉。
水中央突兀拔起一座"浮城",一艘巨舰荡在江面,外圈黑帆高悬"鉴"字旗,内圈楼船如塔,桅杆交错成林。
船腹刻满镇妖符纹,夜来符光流动,照得江水一片森冷青蓝。
元旦余庆未散,沿江十里灯市如昼,爆竹红纸随江风打着旋儿落在水面,漂向黑船,又被肃杀之气逼得倒退。
同一条江,一索之隔,却是两重人间。
玄宿卫五百人分阵列舰,刀未出鞘,杀气已凝成薄霜,铺在甲板上,人均六品,放在世俗也是顶顶的高手,五百人皆披乌金细鳞甲,胸口绣血色星纹。
为首者负手立于前方,名唤沈重霄,三品巅峰,其后三名额束玉冠的灵府术士,正在等待一声令下。
沈重霄展开秦砚辞回文,只一行清隽小字:“佳节不宜血光,请贵司撤兵。”落款:秦砚辞。
秦砚辞此人,在上京也是鼎鼎大名,那是文人的风骨所在,十三岁成书,为天下学子解惑授业,修文心,立天地,名万古。
只是可惜了。。。
沈重霄低笑,指间一搓,公文化作齑粉,“国师有令——”他回首,声音不大,却盖过爆竹,渗入每名玄宿卫耳骨:“一个不留。”
风卷雪粒,有人低声犹豫:“若朝廷追责……”
沈重霄抬眼,淡淡道:“国师行事自有章程,而且,极乐教的人不是也来了吗?”
江心另一侧,没有灯火,也没有爆竹。连月光照到这里,都像被一层黑油吞了进去,只剩一条死寂的暗带,在水面上悄悄起伏。
极乐教的船队就伏在这片黑暗里。
赤梦生站在为首的“无面舟”上,脸上戴着那张裂口笑面。黑雾从他袖口一缕缕渗出,缠绕船舷,像活物在呼吸。
背后,教众们低低诵经,却不是给人听的——他们喉间发出的,是被融魂的精怪在哀嚎,声音被黑暗压成细丝,一圈圈缠在船底,再沉入水下。
水下有东西。。。
“境主,什么时候动手?宝贝快忍不住了。”属下对此行很有信心,固然那留影石中的法相很强,但神游境的境主更让人胆寒,更何况,境主这次带了他的宝贝。
“不急,先让天鉴司的人去试试深浅,听说这次来的是沈重宵,天鉴司也是舍得。”赤梦生低笑出声。
那教众有些疑惑道,“天鉴司如此大手笔,打的什么算盘?”
“当然打的是不留活口的算盘,那留影石你看过了?”赤梦生微微侧首。
“属下。。。属下看过几眼。”
赤梦生摇摇头,“我看了不下十遍,那法相着实有些手段,红绡死的不冤。”
听到红绡的名字,那属下缩了缩脖子,那个任务本不该是红绡接的,一开始是落于一直在四方县徘徊的谢依身上,但不知是何原因被推脱,最后才落在了红绡的头上,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听说这红绡与境主是有几分暧昧的。。。
不然也不会亲自来到这破地方,临行时他还听说那谢依请罪入了刑崖,啧啧,那可是刑崖啊,只要进去,出来的机会几近于无,境主的护短,全教都知。
“你觉得谢依如何?”
那属下突然听到这个问题,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谢依作为掌门大师兄,应当以身作则,带领教众走向巅峰,但他为了一已私欲,枉顾教众性命,德不配位,名不副实!”
赤梦生笑的更大声了,笑面裂口再度撕开,声音轻得像毒蛇滑过枯叶:“嗯,说的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