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牌时分,天郡城东偏院的小瓦房里起了灶烟。
檐下那只花斑母鸡刚"咯咯"两声,吴阿公就摸着草鞋下了床。他在院中央动了动老胳膊老腿,朝屋里喊:"阿婆,昨夜隔壁王家放炮仗,你听见没?说是娃儿满月,热闹得紧。"
屋里锅铲"哐啷"应答,吴阿婆的声音混着粥香飘出来:"咋听不见!小两口成亲八年,药罐子堆成山,总算盼来个带响的,大喜事唷!"
说到这儿,她低了低嗓音,像在对自已说,"可惜我那四个崽子,一个都没活成……唉,认命啦,能顺顺当当活一个,可不就是菩萨显灵?呸呸呸,什么菩萨显灵,是嘉禾娘娘显灵。"
吴阿公提起水桶,扁担吱呀,"最近也不知怎的,满街都是红蛋香。东巷、西巷轮番做满月酒,倒像老天爷一下子肯赏娃了,之前那些年能有一个活下来的新娃娃,都是老天赏赐咯。"
"想不明白就别想,终归是好事。"阿婆笑着,把昨晚切好的腌萝卜摆进粗瓷碗,顺手往灶膛里添了把柴。
阿公挑水回院,把桶往缸里一倾,"咦"了一声:"井绳好似长了一截?水位又低了。"
"天旱些罢了,"阿婆头也不抬,"横竖够用,先做饭,吃了好去上香。"
用罢薄粥,二人锁了篱门,沿着青石板往嘉禾娘娘庙走。
巷口已排开一溜青衣教众,手捧莲叶,口诵"嘉禾赐福"。一名青衣教众迎上来,递上圣水:"老丈饮一口,百病消散。"阿公双手接过,与阿婆对饮,甘凉入喉,同时低念:"嘉禾娘娘慈悲。"
此景对于应天郡人来说已是见怪不怪,每日都要来上这么一遭,身子骨倒是越来越好些了。
转入正街,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货郎蹲在竹筐旁,高举香囊对老两口说道:"新缝的并蒂莲香囊,佩在身上,求子得子、求财得财喽!"阿婆笑着摆手:"家里就我们两个老的,要囊做啥?"说完与阿公相携而过,眼角却满是温和。
街两侧铺面,无论米行、绸庄,檐下都悬着彩纸莲灯,风一过,满市花影。阿婆悄声说:"莲花圣象,看着就心安。之前白马寺刚闭寺的时候,我的心哦,一日日的发慌,谁知嘉禾娘娘来了,大家的日子好像越来越好过了。"阿公点头,顺手替她把被风吹散的鬓发别到耳后。
两人再往前,走到一处院墙处,墙内传出朗朗读书声:"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童音清越,像一群咕咕叫的乳鸽。
阿婆驻足,眯眼笑听:"要是咱们年轻十岁,定去领个娃儿回来,这声音多活泛。"
"是啊,"阿公也笑,"再过几年腿脚不灵,便去隔壁养老院。听说有活做,还有工钱,顿顿还有肉。"
"那敢情好。"阿婆拍拍他的袖子,"干活吃饭,老有所依,不求别的。"
说话间已到庙前。石阶两侧香客络绎,炉烟袅袅。二人买了两把线香,合十跪拜:
——"求娘娘保佑大家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求我们两个老家伙身子骨硬朗,不给邻人添麻烦。"
念罢叩首,起身插香。旁边一对年轻夫妻正低声求子,语气虔诚,态度诚恳,口中念念有词。
细细观察,来此求子的竟不再少数,阿婆正与阿公搀扶着起来,那小妇人旁有人说话了,“求子啊?怎么不去城郊的城隍庙试试?”
小妇人与丈夫对视一眼,摇摇头,“什么城隍庙?”
这时香客堆有人接上话了,"你们没听说?城郊新起一座城隍庙,专管亡人户籍,以前可没听过。"
“真的假的?专管死人的事?”
“当然是真的,我起初还以为是什么‘小野神’来与嘉禾娘娘抢香火,第一时间就去找了圣堂的人来处理。”
“圣堂?圣堂那边怎么说。”
“就说是娘娘属神,专管亡魂引领转生之事,还特意说生前要多做善事,不然业力累计多了,下辈子只有做畜生的份了!”
此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那人还兀自说着,“你们没觉得最近城里新生儿多了吗?那都是城隍老爷的功劳,想求子的可以去拜拜。”
话说到这,老夫妇听了个新鲜,走出庙门的时候还合计,要不要去拜拜这位新神,毕竟她们年纪也大了,又回想自已这一生,应当,无功无过吧。
“你们看!是圣子大人!”
有人突然大喊了一句。众人瞬间抬头望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