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答案早就摆在他眼前了。那时候想上工农兵大学,或是被推荐当公社干部,全靠组织保送。选人的硬指标就一个:谁挣的工分多。
工分多,就说明你“奉献”多;“奉献”多,就代表你“勤劳”;“勤劳”的人,肯定“诚实”,这样的人,组织才愿意托付,才会重点培养。这条逻辑链,在当时没人敢质疑,就像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天经地义。
要是两个人工分一样多,那也有办法比。俩人伸出手掌,比谁的老茧厚、老茧大。老茧越厚,就说明干活越卖力,自然就是“最诚实、最勤劳、最奉献”的,好事肯定先轮到他。
上次队里推荐去县里学农技,姜山固和另一个社员工分一样,就是比手掌——那社员的手掌比他粗糙多了,老茧也大,最后名额就给了人家。
在这样的评价体系里,大家都把“力气大、肯干活”当回事,推崇“多劳多得”,也算是顺理成章。可姜山固心里的彷徨,却越来越重了。他当初来这里,是想追寻廖晓东那样的精神境界,想在苦日子里点燃精神的火种,可现在呢?除了身体上的疲惫,他的精神世界空得像山坳里的风,苍白又乏味。
这种落差,让他终于明白:乡村社会衡量价值的标准,和他在城里长大时形成的认知,完全是两回事。城里老师教他“人要追求理想,要实现自我价值”,可在这里,“价值”就等于“力气”,“理想”不如“工分”实在。
“人的价值到底在哪儿?”“人到底为了啥活着?”这些问题像沉重的磨盘,压在他心口,不管他怎么琢磨,都想不出答案,只觉得心里又烦又乱,坐立不安。
有一天,天气格外热,太阳刚出来没多久,就把地面烤得发烫。大队部破天荒下了通知:白天全体休息,等夜里凉快了再下地割麦。
姜山固把知青点的门窗都敞开着,可土炕还是被晒得像块烧红的铜板,别说躺了,手往上面一放都觉得烫。他实在待不住,抓起床头的大蒲扇,拖着沉重的脚步,往门外那棵老槐树下走——那棵树有上百年了,枝繁叶茂,树荫能罩住大半个院子,是队里最凉快的地方。
外面一丝风都没有,只有蝉在树上拼命叫着,“知了知了”的声音撕着凝固的空气,可就算这样,也比闷在小土屋里强。天地间像个巨大的蒸笼,连远处的山影都在热浪里微微扭曲,看着模糊不清。
姜山固本来以为,这么热的天,肯定有不少人来槐树下纳凉,可走到近前才发现,树下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大伙儿都去哪了?”他心里有点沮丧,正想转身回屋,目光却被树荫下一个低头干活的身影吸引住了。
那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人,头发花白,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脸晒得黝黑,皱纹像刀刻似的,一道一道很深。可他身上那件“的确良”褂子,虽然打了好几个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连衣角都捋得整整齐齐。
他腿上铺着块旧布,布边都磨破了,却没一点脏东西,只露出一点沾着泥巴的绿色裤脚——姜山固忽然想起,村外有个大坝水库,天热的时候,社员们都爱去那儿洗澡乘凉,老人说不定是刚从水库过来的,没去凑那个热闹,反倒在这儿干起了活。
他本能地想往大坝那边走,可老人专注干活的样子,像块磁石似的把他吸住了。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他,轻手轻脚走到老人旁边,在旁边的石垛上坐下,生怕打扰了老人。
老人正低头修补一口锅底,手里拿着小锤子,一下一下敲着,对姜山固的到来恍若未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这份心无旁骛的劲头,瞬间就让姜山固肃然起敬——他向来佩服做事专注的人,今天撞见这么一位,心里的浮躁好像都少了点,只想安安静静看着,沾染点这份踏实。
老人修的是一口铝锅,锅底有个小窟窿。只见他先用一块湿抹布,反复擦着窟窿周围的锅底,擦得特别仔细,直到露出铝锅本身锃亮的颜色,没一点灰。
接着他拿起一把葫芦形木柄的锥子,小心翼翼地把那个小窟窿往大捅了点——动作轻得很,像是怕把锅捅坏了。等窟窿大小差不多了,他才放下锥子,从身旁的小布包里摸了半天,掏出一根钉子状的铝线,这就是补锅用的补丁条。
老人把铝线放在窟窿上比了比,确认长短合适,才拿起一把小巧的锤子,手腕轻轻用力,“铛、铛、铛”地敲了起来。锤子敲在铝线上,声音清脆又有节奏,一点都不乱。
他时不时把锅翻过来,看看锅底的补丁有没有铆紧,又翻过去看看里面平不平,反复敲打了好几遍,直到确认补丁和锅底严丝合缝,才停下手里的活。
“中了!窟窿补好了,能做饭了!”老人朝着槐树旁边的农家院门喊了一声,声音有点沙哑,却很有底气。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人回应。老人也不着急,拿起旁边一个军绿色的旧水壶,拧开盖子,仰头灌了几口,水珠顺着嘴角往下滴。
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头、脸颊、脖子上滚下来,滑进衣领里,他却顾不上擦,又把补好的锅拿起来,里里外外仔细检查了一遍,连锅沿都摸了摸,确认没一点问题,才满意地把锅放在腿上的旧布上。
老人补锅时那股一丝不苟的劲儿,像颗小石子儿砸进姜山固心里,溅起满脑子的震撼。他看着老人反复摩挲补好的锅底,连一丝缝隙都不肯放过,忽然觉得这不起眼的补锅活,竟比自己天天干的农活还让人心里踏实。
“老人家,这么大年纪了,咋还这么辛苦地跑活儿?”姜山固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试探着开口。他在旁边坐了快半个钟头,老人愣是没正眼瞧过他,仿佛他就是棵路边的野草,完全不碍事。
老人这才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瞥了他一眼,随手从工具包带子上扯下块灰扑扑的毛巾,使劲擦了擦脸上的汗——那汗顺着皱纹往下淌,把脖子都浸湿了。
“辛苦啥哟!”老人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却透着股爽朗,“干习惯了,就不觉得累。再说,做这事有意思,自个儿心里快活,哪还顾得上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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