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沉如水,热烈喧闹的部落庆典已经结束,草原大地又恢复往常的寂静。然而人的心绪,一旦起了波澜便再难平静。
赵凝就是。
毡包内火光微弱,火盆中木柴燃烧发出轻微的劈啪声。赵凝闭著眼躺在羊毛绒毯上,却怎样都睡不著,她微恼地迁怒火盆中的木柴,视线却越过火盆落到了和著氅衣而睡的赵修身上。
脑中又回想起今晚篝火边他望著自己的眼神,嘴角不禁流露出微微笑意,拉起毛毯半掩住脸,心中一阵甜蜜。
赵修侧翻个身,盖著的氅衣滑落。他睡在火盆与帐门出入口之间,夜晚寒风吹拂,门帘翻动,像是也会吹进帐内似的,赵凝想了想不放心,蹑手蹑脚地起身,小心翼翼的绕过火盆,轻轻的拉起氅衣想帮他重新盖上。
谁知她的手刚刚触到氅衣边缘,赵修猛地睁开眼,几乎是同时,她的左手腕被他一把抓住,赵凝惊吓轻呼出声,「啊……是我……」
赵修本能的警醒,防备的眼神在看清楚是赵凝后,迅速柔和下来,但下一秒他只觉自己头皮发炸,火光摇曳中,赵凝那秀美的容颜就在他眼前,秋水盈盈,肤若凝脂。
尤其是她那微启的娇唇,更是教人目光落下后就像被什么牢牢吸引住,无法移开。
他感觉自己呼吸变得沉重,喉结本能地上下滚动,浑身都开始难受起来。
二人傻愣愣地对望著。
忽地,他一把甩开她的手,倏忽起身,抓起地上长氅披上,「我出去一下。妳……妳先睡。」他语声略带颤抖,旋即掀开毡包的门帘,逃也似的走了出去。
***
赵修没有走远,而是立在毡包外吹著冷风,心还扑通扑通地狂跳著。
「我这是怎么了?难道这就是喜欢上某个女子的感觉吗?」他心中自问著。只是这个女子,是赵凝,是自己的妹妹。
对于赵凝,他自然是喜欢的,自打第一眼见她来到赵宫,失去至亲,楚楚可怜的样子,就触动了他心底曾经相同的情感;他保护她、照顾她,就像对待真的亲妹妹那样。
只是,他现在也有点困惑了,对著亲妹妹会怦然心动吗?会想一亲芳泽吗?想到刚刚在毡帐内的情景,赵修甩甩头,恨不得夜风再大一点将自己吹清醒。
「欸……欸!」
不远处好像有个人轻声在叫自己,赵修回神定睛望去,是托尔!他正坐在一个小火堆旁,嘴里叼著半截肉干,饶富兴致的眼神瞅著自己。
赵修心中一慌,莫不是刚刚自己失神的样子都被托尔给看去了?他抬手捂脸,假意打了个哈欠,却见托尔向他招了招手,他迟疑半晌,最后还是走了过去。
「大半夜的,怎么不睡觉跑到帐外吹风?」托尔温著酒,语带轻松地问。
赵修在火堆旁坐了下来,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问:「你呢?怎么也没睡?」
托尔微微一笑,「大祭前夕的庆典,要守夜,我是阿塔的儿子,这职责,就落到我头上了。」
赵修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却又不说话了。
托尔将手中温酒递到赵修身前,「喝点?草原的夜晚,喝一口能暖和些。」
赵修接过,饮了一口,与之前喝过的马奶酒不同,这酒入口辛辣,腹中也渐渐暖起。
两个男人还是无语,托尔拿著酒有一搭没一搭的喝著,赵修则望著火堆,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赵修没头没脑的蹦出一句,「托尔,你对艾翠丝是什么感觉?」
托尔愣住,心想:「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但见赵修神情不似在开玩笑,便问:「什么意思?她是我妹妹,能有什么感觉?」
赵修又问,「就是对妹妹是什么感觉?」
托尔被他这认真追问的样子逗笑,「很烦!很吵!整天叽叽喳喳的,吵得我头疼。」又补了句,「我就盼著她哪天赶紧嫁人,省得来烦我。」
赵修看著托尔,感觉心渐渐往下沉。虽然托尔像是在说笑,但自己对赵凝分明不是这个样子的,嫁人?他目光飘忽,将晋国内有名的卿族想过一轮,哪家的儿郎配得上自己的妹妹?
没有。
为什么问了托尔之后,自己感觉更混乱了?
赵修深吸口气,抬头看向无垠夜空,群星闪烁,却没有一颗能给他指引。也许只是因为近日突遭横祸,途中只有二人相依为命,又被误认为私奔男女吧?一切只是情势所然,回到正轨便照旧如常了。
他如是想著,稍稍抚平混乱心绪。
又想起庆典最后的那道烟花信号,张熙他们在等我,父亲在等我;这常山与儋林部落的所有经历,都只是小小的路途插曲而已,他要回到赵氏,继续壮大自己。就像小的时候被人叫贱庶子,被冷眼欺负,就更刻苦习武读书一样,不想一辈子让人瞧不起。
隐隐之中觉得,唯有让自己更强大了,才能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东西。
「欸,你问这些做什么?莫不是心里有什么……」托尔见赵修又陷入沉思,忍不住问。
「啊?没什么,随口问问罢了。」赵修打断托尔的追问,朝他微微一笑,内心下了决定,「托尔,明日春神大祭后,我们便告辞了,叨扰多日,毋恤在此谢过。」说著举起酒敬托尔。
托尔被他搞得一头雾水,见他不愿说,便唏哩糊涂地把酒也给干了,「谢什么,你还是我们的春神尊使呢。」
望著这个比自己小几岁的中原少年,想起这几日的相处,托尔内心也升起一股温情,他拍拍赵修肩膀道:「哪天毋恤兄弟想到哥哥我了,帮的上忙的地方,尽管来说。」说完,稍显迟疑的看向赵修的帐篷,又笑说:「要是在中原无处容身了,来儋林部。凭你的身手,草原有的是出路!」
赵修心下感动,托尔不知道他的过去,不知道他的未来,却对他许下如此承诺,他反手也搭上托尔的肩,想要说些什么,又觉得什么都不必说,仰起头将手中烈酒一口饮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