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带走了我的尸体。
他甚至没有再多看妈妈一眼,仿佛她只是一团肮脏令人作呕的垃圾。
黄金轮椅、珍珠毯子、那些她曾经视若珍宝、代表着“宋家小姐”身份的东西,都被遗弃在原地,蒙上了灰尘。
爸爸走后,妈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和魂魄,瘫在那座空荡荡的别墅里,很久都没有动弹。
我的灵魂跟随着她,看着她日复一日地在曾经充满血腥和绝望的浴室、客厅、厨房里游荡。
她不再梳洗,头发油腻打绺,衣服上沾满了污渍,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念叨着:“我的宁宁,妈妈错了!妈妈不知道……”
她有时会突然冲到那个小水泥池边,徒劳地在水里摸索,仿佛还能从空荡荡的池底捞出什么。
有时又会对着角落里遮盖着的剥皮机又哭又笑,骂它是“害人的东西”,然后又抱着冰冷的金属滚轴,像抱着婴儿一样轻轻摇晃。
她开始出现幻觉。
在饭桌上,她会摆上两副碗筷,对着空气温柔地说话:
“宁宁,多吃点,这是妈妈特意给你做的蛋羹。”
可当她拿起勺子想要喂食时,对面却空无一人,只有她自己的影子投射在墙上。
勺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的笑容凝固,然后转为撕心裂肺的哭嚎。
她常常坐在我睡过的那张小床上,抱着我生前盖过的被子,一遍遍嗅着上面早已淡去的气息。
夜里,她会突然惊醒,光着脚跑到客厅,对着黑暗呼唤:
“宁宁!你是不是回来了?妈听见你哭了!”
没有人回应她。
月光冷冷地照进来,她形销骨立、如同鬼魅。
直到有一天,她在打扫我房间角落时,碰掉了一个陈旧的、布满灰尘的硬壳笔记本。
那是我偷偷藏起来的日记本,用歪歪扭扭的铅笔字,记录着从我能拿稳笔开始的点滴。
她颤抖着手,翻开了第一页。
【今天妈妈杀了好多鱼,手都冻红了。我给妈妈吹吹,妈妈笑了,说我是贴心小棉袄。】
旁边画着一个简笔画的小人,在给一个大人吹手。
【妈妈今天不高兴,因为我弄湿了袖子。我以后会小心的,不想让妈妈累。】
【爸爸什么时候来接我们呢?妈妈说爸爸喜欢干净漂亮的孩子。我要做最干净最漂亮的孩子。】
【脚踝好痒,偷偷看了,有青青的片片。不敢告诉妈妈,妈妈会生气,会说我是怪物。我用指甲抠,好疼,流血了。可是片片又长出来了。我不是故意的……妈妈,别讨厌我……】
【妈妈今天笑了,给我买了新头花。要是妈妈天天都这样笑就好了。】
日记在一页页渴望母爱、小心翼翼隐藏自身异常、对父亲模糊憧憬的字句中流逝,直到最后几页,字迹因为疼痛而扭曲:
【身上好多片片,遮不住了。妈妈发现了,妈妈很生气,打我。妈妈拿来了刷子,好疼!妈妈,宁宁好疼啊……】
【妈妈拿刀了!妈妈不要……宁宁怕……】
日记在这里戛然而止。
最后一页,只有几个深深刻入纸背的字:
【妈妈,我是不是真的很脏?是不是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
“啊!”
妈妈发出了一声凄厉长嚎,那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绝望。
她死死抱着那本日记,像是抱着我最后残留的温度,身体蜷缩在地上,剧烈地抽搐,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她却毫无所觉。
“不是的!不是的!宁宁!你不脏!你是妈妈最好的孩子!”
“是妈妈错了!是妈妈瞎了眼!是妈妈害了你啊!”
她用头疯狂地撞着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额头上很快一片青紫。
她想起了我曾经给她擦汗,想起我在鱼摊边帮她递东西,想起我因为得到她一个笑容而开心一整天的模样,想起我即使在她打骂后,依然会用怯生生、带着孺慕的眼神偷偷看她……
那些被她忽视、被她践踏的点点滴滴,将她那颗被虚荣和偏执蒙蔽的心,凌迟得千疮百孔。
“我做了什么!我到底做了什么……”
我的灵魂静静地看着她。
没有快意,也没有同情,只剩下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她终于知道了真相,也尝到了自己种下的苦果,但那声迟来的“对不起”,我已经永远听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