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更惊人的景象出现了。
最上层台沿的十二尊石俑齐齐震动起来,石屑从它们的肩头、发间簌簌掉落,原本闭目沉思的面容上,眼皮竟有了细微的颤动,仿佛下一秒就要睁开眼。
花月灵吓得往李一身后缩了缩,连呼吸都屏住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
那声音不辨男女,像是从轮回台的每一块玄石、每一道纹路里渗透出来,又像是从星河深处飘来,低沉得震得人耳膜发麻,悠远得仿佛跨越了千世万劫,而那藏在字缝里的凄凉,更像冬日的寒风,顺着毛孔钻进心底,冻得人指尖发颤。
“世世轮回,花叶空悲恋。莫叹人间魂暗淡,何知生死相怜远!”
诗句落下的瞬间,台心的虚空突然翻涌起来,那些模糊的魂魄光影变得清晰,竟隐隐浮现出一男一女相拥的轮廓。
李一心头猛地一震,只觉得这诗句似曾相识,仿佛在某个遥远的梦境里,也曾有人这样低声吟诵;
而躲在他身后的花月灵,却莫名红了眼眶,鼻尖发酸,明明不懂诗句的深意,却像被勾起了心底最柔软的悲伤,眼泪竟不受控制地滚了下来。
那声音如洪钟撞心,一遍遍地在虚空中震颤。
轮回台竟被这声波引动,台身原本凝实的玄黑石面泛起层层银蓝色涟漪,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纹路一圈圈扩散、交织,连周遭的时空都跟着泛起了模糊的褶皱。
不等涟漪平息,又一道浩大而威严的声息穿透耳膜,直抵李一神魂深处:“何为宇宙?”“何为世界?”
这两问如惊雷炸响,李一猛地回神,心神剧震之下竟忘了应答,只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喉间发紧,半晌才干涩地复述:“何为宇宙?何为世界?”
他的声音在空茫的轮回台上飘散开,细弱得像根随时会断的线。
话音刚落,那道声音便再度响起,字字如金石相击,带着洞悉万物的磅礴气势:“宇宙随我之所见、所闻、所感、所思而生,无我之所见、所闻、所感、所思而灭。”
“这……”
李一瞳孔骤缩,嘴巴微张,脸上的错愕几乎要溢出来——这般颠覆认知的答案,远比他设想过的任何解释都要匪夷所思,脑子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乱麻,无数念头刚冒头就被这玄奥的定义搅得粉碎。
思绪尚未触及答案的边缘,周遭的银蓝色涟漪突然暴涨!
李一只觉天旋地转,身体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攥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眼前的轮回台、虚空气息瞬间被撕裂,强光刺得他下意识闭上了眼。
失重感转瞬即逝。
当李一揉着发涩的眼睫再次睁开时,鼻尖先捕捉到一缕淡淡的阳光味道,混杂着陈旧布艺的气息——他竟稳稳地坐在了一张柔软的沙发上。
视线所及,电视柜上摆着一台边框泛黄的液晶电视,屏幕边缘还留着几处细微的划痕;面前的玻璃茶几擦得锃亮,杯底残留着半圈褐色的茶渍;身后的布艺沙发触感温暖,扶手上还搭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针织衫。
每一处细节都透着烟火气,与方才缥缈浩大的轮回台判若两个世界。
“这里是幻境,还是……真的?”
李一喉结滚动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划过沙发扶手——针织面料的粗糙纹理蹭过指腹,真实得不可思议。
他带着满心疑窦起身,脚步虚浮地在客厅里踱步,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老式挂历,印着的日期陌生又清晰。
直到路过玄关的穿衣镜,他的脚步骤然钉死在原地。
镜中哪里还是那个剑眉星目、身如劲松的武道大宗师?
取而代之的,是个脊背微驼的老者:霜雪般的白发稀疏地贴在头皮,眼角的皱纹像被岁月犁过的沟壑,深得能夹住指尖,连那双曾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也蒙着一层浑浊的翳。
“这是……我?”
李一的声音发颤,下意识抬起手抚向自己的脸颊。
镜中的老人同步动作,粗糙的指腹触到松弛的皮肤,连颧骨都显得有些塌陷。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这具身体的沉重感顺着手臂蔓延开来,连呼吸都带着一丝迟滞的死寂,和他曾经能一苇渡江的轻盈判若云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