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禾也一屁股坐在了石头上,握住了玄衣搭在膝上的冷冰冰的手,陪他坐著。离得近了,简禾闻到了一阵轻微的铁锈味。
玄衣还穿著昨日的那一袭黑衣,衣裳的边缘绣了一圈精致的银丝的。在灿烂的日光下,简禾才看到,他长袍末尾那一圈银亮的绣纹已被染成了不详且浓郁的乌黑色。
那是从血流成河的地方拖曳过后,所留下的证据。
透过这触目惊心的血迹,简禾的眼前仿佛出现了这样的情景——苟延残喘的苏渭身上绽开了一朵朵血花,向四周流淌开来,逐渐攀上了玄衣的衣角。
第一眼就看到了痛恨的人,只要是血性尚存的人,都会当场为父报仇。苏渭这个人渣,估计不仅死了,还死得极为痛苦。
心中已有了揣测,简禾却没有问。从中午坐到了夜深,直到露水蒙上了眉梢。玄衣慢慢地吐出了心间的浊气,侧头看向他身旁打瞌睡的女孩。
饿著肚子的简禾已经坐困了,不知不觉中挨著他,委委屈屈地缩成了一团,连在梦中也不放开手,像是某种可以让人安心的仪式,带著孩子气的执拗。
他全身都是冷的,唯一有温度的部位,就是被她握住的手,捂得都有点热了,沁出了汗水。就是这一簇小小的火种,让他在漫长的黑夜不至于真的冻僵。
玄衣以十指相扣的姿势,将她的小手放在了心口上——这个人,他一定要守好,不能弄丢给其他人捡了去。
简禾觉得自己真的挺有出息的,饿著肚子也能打瞌睡,好在没有睡死。在玄衣打算将她抱回房间时,简禾就醒了。
在木屋的桌子上,摆著一直用火焰温著的食物。简禾飞快地喝了碗粥,擦了擦嘴,道:「玄衣,这里是你自己的家吗?」
「是我一个没有人知道的落脚处,已经离开觅隐了。」
原来已经回到人间了,简禾忍不住把身子探前了些,忐忑道:「苏渭他……」
「死了。」玄衣搁下了碗,仿佛看出了简禾想说什么,道:「不过,你还是别知道怎么死的比较好。」
听这意思,应该是死得很不舒坦了。简禾鼓了鼓腮帮子,道:「我其实不是真的好奇过程,就是不想便宜了那个人渣而已。那你爹的元丹怎么办?」
「放心。」玄衣漠然地垂眸:「我今天就会去要回来。」
简禾脱口而出:「今天?!这么快?!」
「此事宜早不宜迟。这也是我将你带离觅隐的原因,一旦我动手了,觅隐必将大乱。」
「等一下,你别闹得像在跟我交代遗言一样啊。」简禾忍不住坐近了些:「我知道你报仇心切,又吃了苏渭的元丹,可他爹都修炼那么多年了,你单枪匹马过去,怎么会是他的对手,这样也太冒险了吧?有难处说出来,我一定会帮你想办法的啊。」
玄衣出神了片刻,眼底闪过了一丝奇怪的光泽:「世上没有不用冒险的事。不过,有一件事,你的确可以帮上我的忙。」
简禾小狗儿一样猛点头:「什么?你说!」
话刚说完,她就感觉到后颈微微一酸,两眼一黑。隔了不知多久,她才醒来,天都亮了,玄衣早已不知所踪。桌上留有纸条,叮嘱她——若在三天以内没见到他回来,不管听没听到任何消息,都要有多远跑多远。
虽然明白玄衣是为她好,她去了也就是个累赘,但在关键时刻被扔下,简禾还是气得直跳:「喂!岂有此理!!!」
小鸟兽绕著她飞来飞去,叽叽乱叫。气晕头的简禾逮住了它,搓圆按扁了一顿。
没有玄衣的带路,根本找不到觅隐的入口,自然,也无从得知里面的情形。将她扔下后,玄衣没有限制她的行动。不过,简禾有种预感,若是现在转身就走,她和玄衣的缘分就到此结束了。
忐忑又焦躁地等到了第三天的傍晚,简禾正蹲在溪边喂鱼,忽然听见了那只小鸟兽在啼鸣。她精神一振,忙不迭扔下了鱼粮,追著它往树林的深处跑去。
西斜的阳光穿透枝丫的缝隙,整片山野笼罩在了一层昏黄微红的梦幻光晕中。远远地,简禾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扶著树,晃晃悠悠地朝这边走来。她大喜道:「玄衣!!!」
和三天前相比,玄衣的脸色要差很多,衣衫上晕染了斑斑点点的血迹,自然下垂的手中执著一支滴血的长箫。
简禾三步化作两步,扑到了他面前:「你没事吧……」
突如其来地,她的眼前投下了一片阴影。
长箫落地,消散成了云烟。
玄衣低下头来,温热的舌头顶开了她的唇缝,飞快地将一颗微凉的东西推了进来,这才松了口气。
简禾一不留神,就将它咽进喉咙里了。顾不得羞涩了,她捂住了还凉飕飕的喉咙,不可思议道:「你喂了什么给我吃?」
玄衣轻喘了一声,道:「是元丹。」
上一辈子的玄衣,其实从未计较过父亲的元丹不归他所有,也从未吝啬于付出。
他无法接受的,是被最喜欢的人欺骗的事实。在极度的失望和愤怒中,听不进任何解释的他,最终打出了不可挽回的一掌。
在无望等待搜魂阵起反应的十年里,他不止一次想过,假如在一开始,那颗元丹就在他手中,而简禾又有需要,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喂她吃下去。额心的鳞片都可以拔给她,身外物又算什么?
时间流转,本心却没有改变。这就是上辈子幻想过的情景,隔了一世还是成真了的原因吧。
只不过,接受的人的反应,却和他想像的差很远。简禾脸色大变,想也不想就拒绝道:「我不要!你怎么可以给我呢?!」
这唯恐避之不及的反应,和预期差太远了,玄衣眉毛一跳,有点不爽,道:「为什么不行?你都要耗上几十年带我游历九州了,这就当作是定金吧。」
一时之间竟找不到理由反驳,简禾结巴了一下,道:「可、可是,你给了我也是浪费啊,我是人,吃了元丹,最多可以百毒不侵、伤口快速痊愈,根本没法调动里面的灵力,不是暴殄天物么?它在你手上才可以发挥出最大的力量。」
玄衣轻扯了一下嘴角:「我没想过依靠吃别人的元丹来提高修为。就算没有任何元丹的加持,我照样会比很多人厉害。」
自然,在手刃了杀父凶手后,他也没有放过帮凶。不过,在取回了属于自己的东西以后,玄衣并没有吞下苏因的元丹,而是将它喂给了一个更适合的人——苏棠。本可能延伸下去的仇孽、接踵而来的纷争,就这样被终止在了今天。
玄衣和苏因,终究不是同一类人。
「你知道苏因在临死前,和我说了什么吗?他说:『我等了这天很久,终于将你父亲的东西还给你了』。我回答他——」玄衣用额头抵住了简禾,傲然地道:「『不是你还给我,是我自己要回来的』。」
简禾用力地点了点头:「嗯!」
话已至此,支使的力量终于耗尽,玄衣微微晃了晃,疲惫地倒在了简禾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