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南老家的中转仓里,冷链机的嗡鸣低沉而持续,像藏在暗处的心跳。陈磊指尖捏着绿源商贸的合作合同,纸张边缘被反复摩挲得发毛。他盯着“保底销量1万箱”“未达标按80%赔付违约金”的条款,眉头拧成了死结——这已经是他第三次逐字逐句核对,可每次看,都觉得这些文字像沾了胶水的网,越缠越紧。
“陈总,绿源商贸的刘经理又来电话了,问1万箱货什么时候能发。”高宇推门进来,西装袖口挽起,露出腕上一块低调的机械表,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催促,“他们那边已经腾出货架了,就等咱们的货补仓。”
陈磊抬头,目光掠过高宇笔挺的衬衫和擦得锃亮的皮鞋。自从高宇加入,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个自称“草根出身”的供应链顾问,身上总有种与农村、物流场格格不入的精致——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说话时偶尔会蹦出几个专业术语,甚至连喝的水,都要特意嘱咐农户买某品牌的瓶装水。
“货款的事还没谈拢,”陈磊不动声色地把合同合上,“他们要求30天付款周期,还不设逾期违约条款,这太不合理了。”
“陈总,这就是一线城市经销商的规矩。”高宇笑了笑,拉开椅子坐下,“绿源商贸在上海有20多家门店,能帮咱们打开省外市场,这点风险值得冒。再说,以‘豫南优选’现在的口碑,1万箱根本不是问题。”
陈磊没接话,心里的疑虑像受潮的霉菌,悄悄滋长。他想起昨天王强回来时说的话——绿源商贸的仓库里堆着不少包装相似的农产品,价格比“豫南优选”低了近三成,刘经理验货时只随便翻了翻最上面的箱子。
“强子,你再跟我说说上海那边的情况。”陈磊转头看向正在检查冷链车的王强。
王强放下手里的扳手,黝黑的脸上带着几分凝重:“我送货到他们仓库时,正好碰到一个批发商在提货,他跟我说,绿源商贸最近收了好几家合作社的货,都是低价进、低价卖,有个安徽的合作社,就是因为达不到保底销量,赔了几十万,最后散伙了。”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我在他们仓库门口看到一辆印着‘盛远集团’logo的车,停了半个多小时才走,不知道跟刘经理是什么关系。”
“盛远集团?”陈磊心里咯噔一下。他隐约记得,这是省内最大的农产品龙头企业,旗下有多个知名品牌,垄断了不少商超渠道,实力雄厚得根本不是他们这个小合作社能比的。
高宇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了一下,很快恢复自然:“盛远集团那么大,业务遍布全省,说不定只是巧合。王师傅,你别想太多,咱们专注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可陈磊已经没法不多想了。他让李娟立刻整理高宇负责期间的所有账目,又借口“优化物流路线”,把之前交给高宇的核心客户名单、种植基地分布表悄悄收了回来。当天晚上,他和李娟在办公室里熬夜核对账目,直到凌晨三点,终于发现了异常——高宇入职后,以“供应链优化咨询费”的名义,从合作社账上转走了3笔钱,共计8万元,收款账户却不是任何正规公司账户,而是一个私人账户。
“还有这个,”李娟指着一份转账记录,声音压低,“高宇每个月都会收到一笔来自‘盛远投资’的固定转账,金额是5万,备注是‘生活费’。”
陈磊的后背瞬间冒起一层冷汗。盛远投资,十有八九和盛远集团有关。他拿出手机,搜索“盛远集团高管高”,屏幕上弹出一条几年前的新闻——《盛远集团董事长高振海之子高宇,留学归来加入集团供应链部门》,配的照片虽然有些模糊,但眉眼间和眼前的高宇一模一样。
原来,高宇根本不是什么“草根供应链顾问”,而是盛远集团的公子爷。他来合作社,从来不是为了什么“双赢”,而是带着明确的目的——用保底订单的陷阱套住合作社,一旦违约,就低价收购,把“豫南优选”这个有潜力的品牌纳入盛远集团的版图。
“怎么办?合同已经签了,他手里还有咱们的不少核心数据。”李娟的声音带着颤抖。
陈磊攥紧拳头,指节泛白。他知道,现在摊牌就是死路一条。高宇背后是盛远集团,有钱有势,真要鱼死网破,他们这个刚起步的合作社根本不堪一击。农户们的心血、他和李娟的梦想,都可能在瞬间化为泡影。
“不能慌。”陈磊深吸一口气,眼神渐渐变得坚定,“他想让我们钻陷阱,我们就假装钻进去。但在进去之前,要先给他设一个套。”
他把自己的计划缓缓说出:“第一,表面上答应发货,让高宇放松警惕,但必须要求绿源商贸先付50%的货款,并且修改损耗率条款,从‘全额承担’改成‘按比例赔付’;第二,让王强借着送货的名义,继续收集他们低价倾销的证据,最好能拍到高宇和刘经理私下勾结的画面;第三,你尽快联系律师,准备补充协议,同时把高宇挪用公款、身份造假的证据整理好;第四,安抚好农户,不能让高宇察觉到我们已经发现了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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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娟和王强对视一眼,眼里满是震惊,随即被坚定取代。“好,我们听你的!”王强攥紧拳头,“我这就去准备,保证把证据拍回来!”
计划定下来,陈磊立刻开始行动。他主动给高宇打电话,语气带着几分“妥协”:“高宇,我想通了,你说得对,省外市场不能错过。1万箱货我们可以发,但绿源商贸必须先付50%的货款,损耗率条款也得改,不然合作社这边没法跟农户交代。”
高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大概是没想到陈磊会这么快“松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早这样不就好了?货款和条款的事,我去跟刘经理谈。但你们必须在一周内把货备好,不能耽误事。”
“没问题!”陈磊一口答应,挂了电话后,眼里的“妥协”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高宇早就留了后手。
第二天一早,陈老六就带着几个农户冲进了中转仓,脸上满是怒气:“小磊,你怎么回事?高经理说上海那边订单都催疯了,你还拖着不发货?是不是想自己独吞利润?”
陈磊一愣:“老六叔,这里面有误会,绿源商贸的合作有风险。”
“有什么风险?高经理都跟我们说了,只要货发出去,咱们的分红能翻三倍!”陈老六不依不饶,“你是不是怕高经理抢了你的风头,故意找茬?”
原来,高宇私下找了村里几个对陈磊有些不满的农户,用“高额分红”“拓展市场”画大饼,还暗示陈磊“胆小怕事,耽误大家赚钱”。被利益冲昏头脑的农户们,很快就被煽动起来,纷纷要求陈磊立刻发货。
消息像野火一样在村里蔓延。越来越多的农户聚集到祠堂,吵着要发货,甚至有人喊着“不发货就退社”。
“小磊,我们跟着你干,就是想多赚钱。现在这么好的机会,你怎么能拖着?”
“高经理比你懂市场,听他的准没错!”
“退社!不退社就没钱赚了!”
祠堂里的争吵声震耳欲聋,农户们的质疑、愤怒像刀子一样扎在陈磊心上。他看着那些曾经信任他的面孔,现在却被高宇煽动得面目狰狞,心里一阵刺痛。这是高宇的阴谋,故意挑起内部矛盾,逼他在没拿到货款、没修改条款的情况下发货。
“大家安静一下!”陈磊站在八仙桌上,声音沙哑却坚定,“我知道大家想多赚钱,但我不能拿大家的心血去冒险!绿源商贸是个陷阱,他们根本不是想帮我们拓展市场,而是想坑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