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周围传来的议论,伊念表情抽搐,额头青筋暴起。怎么会这样?老爷子和老太太知道了?不……不会的……绝对不会……可众人探究打量的目光犹如一把把锋利的钢刀,就这么明晃晃、不加掩饰地劈到她身上。嫁进沈家二十多年,她是养尊处优的沈太太,有个出色的丈夫,还有个优秀的儿子,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何曾有过这样被人指指点点、评头论足的时候?伊念深吸口气,强迫自己保持镇定,然后笑着去迎从台上下来的伊春山——爸爸,生日快乐!今天您八十大寿,妹妹又认祖归宗,咱们家双喜临门!伊春山抬起眼皮,冷冷看了她一眼。同时也避开了她伸过来的手:是我刚才那番话说得不够明白?伊念面色一白。伊春山半点余地也没给她留:再说一次,伊家只有阿敏一个女儿,所以,别叫我爸爸。您……说什么呢?我……我知道,肯定有什么事惹您生气了,我改……您别这样……将老爷子先前断绝关系的话解释为父女之间闹矛盾。都到了这个时候,她竟然还企图粉饰太平。果然——在场宾客一听,敢情这是父女俩闹矛盾了?哪能真的断绝关系呀!不过是冲动而已,要不了多久肯定又好了。还以为吃到什么大瓜呢……原来是家庭矛盾。散了散了。就在众人纷纷收起心思,准备入席落座时,老太太突然冷笑一声:见过脸皮厚的,但没见过你这么脸皮厚的。不彻底说破,是看在阿宴的份上,你悄悄地不说话,咱们对外面子上还能过得去。可你偏不知足,还想继续扯着伊家这张虎皮装点你沈太太的派头,那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了。妈?你——伊念想阻止都来不及。冯秀贞连珠带炮,像是要把这些年的怨气和苦水通通发泄出来: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当年对阿敏做了什么吗?你是怎么有脸说出这些话的?装傻充愣,还想蒙混过关?当年,我们疏忽,让你害了阿敏一次,如今绝不会让你再害她第二次!老太太掷地有声。现场宾客静默不语,却都不约而同竖起耳朵,生怕听漏了一星半点。伊念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完了……一切都完了……最后那层薄薄的遮羞布也被扯下来,所有不堪被摊开在阳光下。接受众人围观。她的面子,她的名声,她的尊严,她的架子……通通被捏碎踩烂。伊念红着双眼,她接受不了!凭什么伊敏失踪二十多年,归来仍是伊家千尊万贵的公主?那她从前做的那些算什么?无用功?白辛苦?是你们逼我的!我——妈!沈时宴突然扬声,打断她,接着又上前将人拉住,垂眸道,你累了,我扶你去楼上休息。阿宴,你放开,我今天一定要——妈!他沉声,隐隐带着警告,事情已经变成这样,你还嫌局面不够糟糕?伊念噎住。最终还是半推半就地被沈时宴扶上楼。她走后,伊春山笑眯眯看向众人:让各位见笑了。大家还请入座,吃好喝好,千万别客气。不客气,不客气……听了人家这么大一八卦,妥妥的没拿他们当外人看啊!确实不用客气。闹剧落幕,大家欢欢喜喜去吃席,只有姜舒苑站在原地,表情怔忡。刚才伊念就站在旁边,所以她第一时间就将对方的反应尽收眼底。惊恐,慌乱,无粗,怨恨……太多不该有的情绪出现在伊念脸上。当年,她真的……?可印象中,伊念明明是那么落落大方、贤惠善良的一个人!姜舒苑第一次对自己看人的眼光产生了质疑。邵太太?怎么干站着?入席吧?……好,就来!同样愣住的,还有舒玉琴和江琦婷母女。江琦婷在家猫了一个春节,又过了元宵,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饭菜都是让佣人送进去,跟废人也没多大区别了。舒玉琴好不容易把她哄出来,参加伊老爷子的寿宴,顺便散散心,没想到……等待两人的却是一顿暴击。妈……江琦婷无措地拉住舒玉琴,你快告诉我,这是梦,都是假的……舒玉琴两眼发懵。尽管台上已经没人,她却还直愣愣地盯着那个方向,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她一再确认的东西。对,一定是梦……她顺着江琦婷的话喃喃出声。苏雨眠怎么可能是伊家人?老牌豪门伊家啊!都说富不过三代,但伊家从祖上就是达官显贵,近现代更是兴实业、救国难,不仅有钱,还根正苗红。也就最近二三十年才慢慢低调,甚少露面。这样一个大家族,这样的背景和实力,多少人想攀都攀不上,而苏雨眠却是被当家人捧在手心的存在。舒玉琴想起某年元宵节,苏雨眠带着礼物上门拜访,她却连门都没让对方进。拜大年?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配吗?也就易淮好骗,拿你当个宝,不是所有人都这么傻!想嫁进江家?你是哪家千金小姐?又或是什么政商名流之后?既然都不是,那就识趣点,别妄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到时害人害己,不得善终!苏雨眠就这么平静地看着她,听她把难听的话全部说完,然后淡淡回道——难道在你心中配与不配的衡量标准就是看这个人的身世背景?我的家庭很普通,但我不觉得自己比那些千金名流低人一等,就像您顶着江家太太、豪门夫人的头衔,但在我眼中,你只是江易淮的母亲。就算有一天你流落街头,做了乞丐也好,拾荒老人也罢,在我心中你的身份不会变,依然是江易淮的母亲。也只是江易淮的母亲,仅此而已。正因为这点,我愿意提着礼物上门,好声好气地同您说话。那时的舒玉琴却只听到了那句:你流落街头,做了乞丐也好,拾荒老人也罢……一气之下,直接把苏雨眠扫地出门。江易淮想去追,她也不许,还放出狠话——今天你要是追出去,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江易淮停下,无奈地叫了声:妈……但到底没再追出去。舒玉琴觉得自己赢了。但此刻,她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输得有多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