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甲板,呈现出与白天截然不同的景象。
少了白日的紧张和肃杀,多了一份……烟火气?
不少海盗聚集在甲板上,三五成群。有人靠着船舷,迎着海风放声歌唱,调子粗犷而自由,带着浓浓的水上人家风味,梁炳小声告诉我,那是广东的咸水歌;也有人用一种类似二胡的乐器拉着哀怨的调子低声吟唱,如泣如诉,梁炳说那是南音。让我惊讶的是,一些妇女和半大孩子也夹杂其中,有的跟着哼唱,有的则在灯火下做着针线活,或者用小刀雕刻着木头、贝壳,编织着渔网或绳结。
另一边则更热闹些,一群海盗围在一起,就着昏暗的灯光掷骰子、玩纸牌,不时爆发出哄笑声和粗俗的叫骂声,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和劣质烟草的味道。
我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心中有些震动。这和我印象中那些青面獠牙、杀人不眨眼的“海盗”形象,似乎有些出入。他们更像是一个……漂泊在海上的、自成一体的、有着自己生活方式和苦乐的社群。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有劳作,也有娱乐。残酷的生存法则之下,也包裹着顽强的、鲜活的生命力。
我开始对这个群体,产生了超越生存之外的一丝真正的好奇。
这时,旁边一群海盗的谈话吸引了我的注意。一个看起来颇有些年纪、脸上刻满风霜的老水手,正唾沫横飞地讲着什么:
“……嘿,你们是没瞧见!上个月‘乌石二’那条船,截了一艘官府的运粮船!乖乖,光是白花花的银子就抄出来几千两!听说啊,乌石二船长一个人,按老规矩就分了差不多两成!两成啊!够咱们兄弟们吃喝大半年的了!”
“哇!两成!乌石二那家伙运气真好!”
“可不是嘛!当家的手下,就数他那条船最近捞得多……”
周围的海盗们发出一片羡慕和咂舌的声音,眼神里都充满了对财富的渴望。
两成……掠夺收入的20%?
我的心头微微一动。这个数字像一把钥匙,忽然打开了我对“海盗”这个职业更现实层面的认知。原来,高风险也伴随着高回报(至少对头领来说是这样)。这种直接的利益分配,或许正是维系这个危险团体的纽带之一。
我的兴趣更浓了。他们是谁?那个“乌石二”又是谁?这个大当家手下,似乎还有很多其他的船和船长?
纷乱的念头在我脑海中翻滚,夹杂着一些来自“安峰”那个世界的、关于历史的、极其零碎模糊的记忆碎片……清朝……海盗……广东……好像有几个很出名的……姓郑?还有一个女的……
我需要知道更多!确认一些事情!
我转向身边的梁炳,他正听老水手讲古听得津津有味。我压低声音,尽量显得不经意地问道:“喂,梁炳,咱们这位大当家……他到底叫什么名字啊?”
梁炳愣了一下,似乎奇怪我为什么问这个,但还是随口答道:“大当家?他姓郑啊,叫郑一。我们都叫他郑大当家。”
郑……一?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瞬间劈中了我的大脑!
郑一……郑一……
几乎是同时,另一个名字如同鬼魅般从记忆的深海里浮现出来——郑一嫂!
那个中国历史上最着名的女海盗!传说中,她就是接替了亡夫郑一的势力,才成为了威震南海的霸主!
郑一……郑一嫂……
然后,是我的名字……张保仔!
历史书上、或者某些纪录片里提过的……那个被郑一夫妇收养,后来也成为着名海盗头领的……张保仔?!
1801年……郑一……张保仔……
这些碎片信息如同电流般瞬间串联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清晰得令人窒息的历史图景!
我……我竟然成了那个历史上的张保仔?!那个未来会继承郑一大部分遗产、成为红旗帮领袖、甚至最后接受朝廷招安的……张保仔?!
巨大的震惊如同海啸般淹没了我的意识!我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几乎站立不稳!
我不是随便穿越成了一个无名的清朝少年!我成了……历史的一部分?!一个在史书上留下了名字的关键人物?!
这……这怎么可能?!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宿命感攫住了我,让我忍不住失声叫了出来:
“我是……张保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