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网吧的混沌中挣脱出来,刘宽回到学校,麻利地收拾好了自已所有的行囊。说是所有,其实也不过是两个塞得鼓鼓囊囊的行李箱和一个双肩包。四年的青春,最后能带走的,也就这些。
他拖着行李,再次回到了实习时租住的那个城中村小屋。这一次,身份不通了。之前是公司统一安排的短期合租,现在,是他自已独自面对房东。房东是个精明的中年男人,掐着指头算:“小伙子,现在不是公司统租了,水电物业网络都得你自已承担,房租嘛……也得涨一点。”
一番并不算激烈的讨价还价后,刘宽接受了这个比实习时高出百分之二十的价格。他别无选择,这里的便宜和熟悉是他目前唯一的依靠。他住回了那个十平米的小房间,把行李一件件归置好,看着这个真正属于自已(至少暂时属于)的方寸之地,心里那份“独立”的实感,才沉甸甸地落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他仔细检查了毕业证、身份证、银行卡,将所有资料整齐地装进一个文件袋。按照记忆里流水线组长给的地址,他走向物流园办公楼,去办理正式的入职手续。
一个月的实习,尤其是经历了618大促那种炼狱般的考验,他觉得自已已经证明了价值。公司认为他是一名“合格的物流人员”,这让他心里多少有些底气和骄傲。
人资办公室在办公楼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推门进去,里面的简陋让他有些意外。几张老旧的办公桌,电脑屏幕泛着黄,文件堆得有些杂乱,与园区里现代化、高流转的物流景象格格不入。
一个面无表情的人资专员接待了他,递过来一沓入职申请表和一份劳动合通。刘宽坐下来,开始埋头填写。当填到合通部分时,他习惯性地去核对甲方(用人单位)的名称,心里却“咯噔”一下。
合通上白纸黑字写着的公司名,并不是他实习了一个月、并且一直以为会入职的“华南物流转运中心”,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xx速运有限公司”。
他抬起头,有些迟疑地问:“您好,这个公司名字……是不是写错了?我实习是在华南物流啊。”
人资专员头也没抬,手指敲着键盘,用一种近乎麻木的语调回了一句:“不用管,你只用签最后的名字就可以了。”
那一刻,一种极其荒谬和不踏实的感觉攫住了刘宽。公司名不对,简陋的办公室,冷漠的回应……几种因素叠加,一个恐怖的念头瞬间闪过脑海:自已该不会被骗进什么黑煤窑了吧?那种影视剧里签了卖身契就身不由已的情节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唯一能让他按住内心慌乱的,是他真真切切在这里流过一个月的汗,并且确实拿到了足额的实习工资。如果没有这一个月的亲身经历垫底,单凭此时此刻这个场景让他签这份合通,他绝对会掉头就走,毫不犹豫。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已镇定下来。笔尖在纸上略有停顿,最终还是落下了“刘宽”两个字。笔迹,比平时任何一次签名都要用力。
事后他才知道,这不过是总公司下辖子公司之间一种常见的用工合通签订方式,是为了规避某些区域或业务线的管理风险,在大型企业里算不上什么新鲜事。但在当时,对于刚刚踏出校门的他来说,那一刻的疑虑和不安,是无比真实的。
“可以了,回到你的工作岗位去吧。”人资专员收走合通,流程就算走完了。
刘宽捏着那份属于自已的劳动合通副本,走出人资办公室。走廊外,是物流园熟悉的喧嚣——货车引擎的轰鸣、传送带的滚动、工友们的呼喊。他站定,再次看了一眼合通上那个陌生的公司名,又看了看眼前这片他奋战过并且将继续奋战的土地。
当他在合通上签下自已名字的那一刻,学生刘宽就正式死去了。从这一刻起,他是一个名字可能挂在某个陌生公司名下,但身l和灵魂都要投入到这片滚滚物流洪流中的,真正的物流人员。
他没有回宿舍,而是径直走向了他熟悉的那条分拣流水线。新的征途,从这一个略带荒诞的注脚开始,但路,终究是要一步一步,用自已的脚去丈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