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与各自暗藏的悲欢中滑过。德妃之事带来的震荡逐渐被新的宫廷日常覆盖,前朝关于孙家的清算也告一段落,只是皇后之位依然空悬,成为许多人心中悬而未决的念想。
瑶华宫在太医和宫人们的精心照料下,一直保持着安稳。李秀儿的产期终于到了。或许是因为孕期调养得当,也或许是上天眷顾,生产比预想的顺利许多。在经过大半日不算太艰难的产程后,一声嘹亮的婴啼划破了瑶华宫的紧张气氛。
“恭喜皇上!恭喜惠妃娘娘!是位健康的小皇子!”稳婆喜悦的声音传出产房。
殿外等候的皇帝闻讯,一直紧绷的脸上瞬间绽开由衷的笑容,连声道:“好!好!赏!重重有赏!”他顾不得许多,在太医确认可以进入后,便疾步走入产房。
李秀儿脸色苍白,汗湿的发丝贴在颊边,显得虚弱却有一种别样的柔美。她怀中抱着用明黄襁褓包裹着的新生儿,小家伙皮肤红润,闭着眼睛,小嘴微微嚅动,看得皇帝心都化了。
“秀儿,辛苦你了。”皇帝坐在床边,轻轻握住她的手,又忍不住低头去瞧儿子,“让朕看看朕的小儿子……眉毛像你,鼻子像朕……好,真好!”
李秀儿看着皇帝欣喜的模样,又看着怀中安然入睡的孩子,生产时的痛楚与疲惫似乎都消减了大半,心中被巨大的幸福与满足填满。这是她的孩子,是她和皇上的骨血,是她在这深宫之中最坚实的依靠。
“皇上……给孩子起个名字吧。”她声音轻柔。
皇帝略一沉吟,眼中带着期许:“就叫‘承瑞’吧。瑞者,吉祥安康,福泽深厚。愿他一生顺遂,为我大周带来祥瑞。”
“承瑞……谢皇上赐名。”李秀儿喃喃念着,眼中泛起泪光。这个名字,寄予了多么美好的期望。
惠妃诞下皇子的消息迅速传开,宫中又是一片贺喜之声。皇帝龙颜大悦,不仅厚赏瑶华宫上下,更因李秀儿生育有功,下旨晋封其为“惠贵妃”,位同副后,享妃位最高尊荣。一时间,惠贵妃李秀儿风头无两,几乎成了后宫最耀眼的存在。
永和宫这边,李鸳儿虽也替妹妹高兴,亲自去瑶华宫探望道贺,送上厚礼,但她心中始终惦记着宫外石头一家的惨事,以及自已腹中日益沉重的胎儿,喜意不免也淡了几分。
这一日,皇帝处理完朝政,心情颇好地来到永和宫看望孕中的李鸳儿。两人闲话家常,自然说到了刚刚诞下皇子、晋封贵妃的秀儿。
“秀儿这次真是立了大功。”皇帝握着李鸳儿的手,感慨道,“承瑞那孩子,朕瞧着就欢喜。她们母子平安,朕心甚慰。”
李鸳儿靠在他肩头,闻言微微一笑:“是啊,秀儿是个有福气的。承瑞一看就是个健壮聪慧的孩子,将来定有大出息。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着皇帝,语气带着几分似真似假的娇嗔与试探,“皇上如今有了承瑞这个小儿子,又即将有臣妾腹中这个,可别忘了对秀儿好些。她性子单纯,经不得事,皇上可得多护着她。”
皇帝失笑,轻刮她鼻尖:“朕何时亏待过你们姐妹?秀儿如今是贵妃,尊荣已极,朕自然会护着她。”
“贵妃……终究只是贵妃。”李鸳儿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皇上,臣妾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皇帝柔声道。
李鸳儿坐直身子,神情变得认真而恳切:“皇上,您曾属意臣妾为后,这份心意,臣妾铭感五内。但臣妾思前想后,这个位置,或许秀儿比臣妾更适合。”
皇帝脸上的笑容微敛,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静静看着她,没有打断。
“臣妾出身复杂,经历坎坷,虽得皇上怜爱,但终究……不够完美,恐难令所有人信服。且臣妾性子冷硬,不善与人周旋,管理后宫,未必能面面俱到。”
李鸳儿语气平缓,条理清晰,“而秀儿则不同。她是鹂儿亲妹,出身清白,性情温婉纯良,待人宽和,如今又为皇上诞下健康皇子,母凭子贵,名正言顺。
若她为后,既能彰显皇上对柔贵妃(鹂儿)一脉的恩泽,又能以柔克刚,安定后宫,更不易引发前朝非议。”
她看着皇帝的眼睛,继续道:“更重要的是,臣妾……其实更喜欢看着秀儿幸福。看她穿上凤袍,戴上凤冠,母仪天下,看她因为皇上的爱护和孩子的承欢而露出真心欢喜的笑容。
那比臣妾自已坐上那个位置,更让臣妾觉得满足和踏实。臣妾愿意辅佐秀儿,我们姐妹同心,定能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让皇上再无后顾之忧。”
这一番话,情真意切,既有对自身“不足”的剖析,又有对妹妹“优势”的摆明,更融入了深切的姐妹之情与“不争”的洒脱姿态。看似全然为皇帝、为妹妹、为大局着想,将自已放在了“贤德辅佐”的位置上。
皇帝听完,沉默了良久。他深深地看着李鸳儿,似乎想从她眼中分辨出这番话里有几分真心,几分算计,又或者……两者皆有。
“鸳儿……”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复杂,“你总是这样……为别人想得多,为自已想得少。后位之事,关乎重大,朕心中有数。
秀儿刚刚生产,你也有孕在身,此事不急。你们姐妹现在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平安诞下皇嗣。其他的,等你们身子都稳妥了,再议不迟。”
他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马上答应。只是将话题轻轻推开,将决定的时间延后。这本身,就是一种微妙的态度。或许他确实在权衡,或许他心中仍有属意,或许……他只是需要更多时间来观察和思考。
李鸳儿懂得见好就收,闻言便不再纠缠,重新依偎进皇帝怀中,乖巧道:“皇上说的是,是臣妾心急了。一切,但凭皇上做主。臣妾和秀儿,都会安心养身体,等着皇上的安排。”
皇帝拥着她,感受着腹中胎儿的动静,心中那点因她“让后”而起的波澜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温情与深思的宁静。
而与此同时,宫墙之外,崔安派去的人,终于将李鸳儿准备的银钱和物品,送到了仍沉浸在丧妻之痛中的石头手中。
彼时石头正在院中劈柴,动作机械,眼神空洞。两个孩子坐在门槛上,大的呆呆望着天空,小的吮着手指,懵懂无知。破败的院落,弥漫着一股绝望的死气。
一个陌生汉子将沉甸甸的包裹放在石头脚边,只说了一句“故人所赠,节哀顺变,妥善安置孩子”,便转身快步离去,任凭石头在后面呼喊追问,头也不回。
石头颤抖着手打开包裹,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银锭和银票,还有厚实的棉布和几个精致的瓷瓶。那数额,足以让他还清债务,风光安葬妻子,还能剩下不少让父子三人生活很久。
他呆住了,抱着那包银钱,傻傻地愣在院子里,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像。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混合着多日来的悲痛、绝望,还有此刻汹涌而来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
他知道是谁给的。除了她,还有谁会在这个时候,拿出这样一笔对他来说天文数字的银钱,还不留姓名?
那个女人……那个如今已是云端之上、他连仰望都觉得是亵渎的懿妃娘娘。他以为她早已将他遗忘在尘埃里,连带着那段不堪回首又带着温情的过往。可她却记得,在他最黑暗、最无助的时刻,伸出了手。
这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幸运的是,在最艰难时有人雪中送炭;不幸的是,这馈赠时刻提醒着他与她之间天堑般的差距,以及他内心深藏却永不可能宣之于口的那份卑微情愫。
他用力抹了把脸,将泪水逼回。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妻子的后事要办,孩子要养。这笔钱,是救命钱,也是……她的一份心意,或许还有……一份他不敢深究的愧疚?
他将银钱仔细收好,走进屋内,看着妻子简陋的灵位,哑声道:“孩他娘……有贵人相助,咱们……咱们能好好送你走了。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两个孩子带大。”
声音哽咽,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必须活下去的责任。
宫墙内外,喜悲交织。
瑶华宫内,新生的皇子为皇帝和惠贵妃带来了无尽的喜悦与希望,也悄然改变着后位争夺的微妙天平。
永和宫中,李鸳儿怀着身孕,平静的外表下,是复杂的算计与无法割舍的宫外牵挂。
而京郊那处破败的小院里,一个男人在绝望中收到了来自云端的馈赠,背负着丧妻之痛与养育之责,在命运的泥泞中,艰难地重新站起。
所有人的命运之线,仍在各自的轨道上延伸、缠绕,等待着下一个交汇或分离的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