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秀已毕,储秀宫重归宁静,但宋可儿带来的震撼,却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涟漪不断扩散,搅动着整个后宫的人心。
最直接受到冲击的,自然是瑶华宫。
李秀儿本就因选秀重启、皇帝食言而郁结于心,胎象一直有些不安稳。乍闻选秀中竟出现了一个与皇帝早逝挚爱太子妃柳元宝酷似的女子,且一入选便获赐香囊,得到皇帝那般失态的对待,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腹中猛地一抽,疼得她瞬间白了脸,冷汗涔涔而下。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贴身宫女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扶住她,一迭声地喊太医。
瑶华宫内顿时乱作一团。匆匆赶来的周太医诊脉后,面色凝重:“惠妃娘娘这是忧思惊惧过度,动了胎气。需即刻静卧,万不可再受刺激,臣这就开安胎凝神的方子。”
李秀儿躺在床榻上,脸色惨白,嘴唇不住颤抖,泪水无声地滑落枕畔。她紧紧抓住前来探望的姐姐李鸳儿的手,指尖冰凉:“姐姐……皇上……皇上他是不是……不要我们了?那个宋可儿……她那么像皇上心里的人……我……我和孩子怎么办?后位……后位是不是更没有指望了?”
她的声音充满了绝望与无助。皇帝的深情与执念,她曾从宫人只言片语的传闻中听说过,知道那是皇帝心中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也是不容任何人亵渎的圣地。如今,一个活生生的“影子”出现了,直接唤醒了皇帝最深的情感记忆。她们这些“后来者”,如何能与之抗衡?
李鸳儿心中亦是沉甸甸的,但她不能将这份沉重传递给妹妹。她反手紧紧握住秀儿冰冷的手,语气沉稳而有力:“秀儿,别胡说!皇上心里自然是有你的,有我们孩子的。那个宋可儿,再像也只是像而已,她不是故太子妃!皇上只是一时触景生情,有些失态罢了。你如今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平安生下皇儿。只要孩子健健康康地落地,任谁也无法动摇你们母子的地位!”
她一边安抚妹妹,一边示意宫女按太医的方子速去煎药,又亲自替秀儿擦拭额角的冷汗,喂她喝下安神的汤水。待秀儿情绪稍稳,沉沉睡去后,李鸳儿才轻轻退出寝殿。
站在瑶华宫廊下,春日暖阳照在身上,她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德妃这一手“替身”之计,确实狠辣精准。不仅打击了秀儿,恐怕也在皇帝心中投下了一颗分量极重的石子。
她必须尽快弄清皇帝的态度,以及那个宋可儿的底细。
永和宫的眼线很快传来消息:选秀结束后,皇帝并未立刻召见任何新入选的秀女,也未去任何妃嫔宫中,而是一个人在养心殿独坐了很久,据梁九功透露,皇帝对着那幅宋可儿的画像(或者说,是那幅酷似柳元宝的画像),枯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晚膳也未进几口。
而那位新晋的“宋小主”(虽未正式册封,但赐了香囊,宫人已尊称小主),则被暂时安置在了离钟粹宫不远的一处精巧宫苑“凝香阁”内。德妃亲自拨了得用的宫女太监前去伺候,美其名曰“照料表妹初入宫闱”,实则严加看管与控制。
凝香阁内外守卫看似寻常,实则密不透风,李鸳儿的人暂时难以探听更多内情。只知道宋可儿入宫后极其安静,几乎足不出户,每日只在阁内弹琴、写字、绣花,一举一动,皆透着被严格训练过的、与年龄不甚相符的沉静与规整。
这份“规整”,更让李鸳儿确信,此女绝非偶然与故太子妃相似,而是德妃精心雕琢的产物。德妃所图,绝不仅仅是送一个宠妃固宠那么简单。
几日后,皇帝终于恢复了日常起居和朝会议事,但眉宇间那份挥之不去的沉郁与偶尔的出神,却让身边近侍都察觉到了不同。他依旧会按时来永和宫和瑶华宫探望孕中的李氏姐妹,关心她们的饮食起居和胎象,言语温和,赏赐不断。但在李鸳儿敏锐的感知中,皇帝的眼神深处,似乎多了些她看不懂的、遥远而复杂的东西。
他会在看着她的时候,目光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他会无意识地摩挲腰间一块陈旧的、显然并非御用规格的玉佩(李鸳儿后来得知,那是故太子妃的遗物);他甚至在一次午睡惊醒时,脱口喊了一声模糊的“宝儿”,虽然立刻惊醒,神色恢复如常,但那瞬间的失态,却落入了恰好在一旁侍奉的李鸳儿眼中。
皇帝的心,确实被那个“影子”搅乱了。
更让李鸳儿警惕的是朝堂之上的暗流。德妃之父,老承恩公,近来似乎颇为活跃。虽然明面上还是那副恭谨老臣的模样,但与他交好的一些武将和勋贵,在朝议时对德妃“贤德”“稳重大方”“多年侍奉有功”的赞誉之词,明显多了起来。甚至隐隐有声音传出,称中宫空悬已久,当择贤德有福、能安定后宫之人为继,暗指德妃是最佳人选。
这显然是德妃家族在为后位造势。而宋可儿的出现,无疑为德妃增添了重要的情感筹码和政治砝码——一个能“慰藉圣心”、酷似皇帝挚爱的“表妹”,由德妃引荐入宫并“悉心教导”,这份“功劳”和“贴心”,足以让皇帝对德妃另眼相看。
就在这暗流涌动之际,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打破了表面的平衡。
宋可儿病了。
病得似乎很急,也很怪。据说是染了春寒,高烧不退,昏迷中呓语不断,却并非胡言乱语,而是断断续续地吟诵着一些诗词,皆是故太子妃柳元宝生前最喜爱的句子。更奇的是,她清醒时苍白脆弱、楚楚可怜的模样,尤其是因病中无力而微蹙的眉尖、眼中含泪欲滴的神态,竟与当年太子妃病重时的情状,有八九分神似!
消息传到养心殿,皇帝正在批阅奏折,闻报后手中朱笔一顿,墨点滴落在奏章上,晕开一团污渍。他沉默片刻,倏然起身:“摆驾,凝香阁。”
这是选秀之后,皇帝第一次踏入新晋秀女的居所,去的便是这位尚未正式册封、却已搅动风云的宋可儿处。
凝香阁内,药香弥漫。宋可儿拥被靠在床头,只穿着一身素白的中衣,未施粉黛,长发披散,更衬得小脸尖瘦,唇色淡白。见到皇帝御驾亲临,她似乎受惊不小,挣扎着要下床行礼,却因虚弱险些栽倒。
皇帝一个箭步上前扶住她,触手只觉她胳膊纤细,肌肤滚烫。四目相对,宋可儿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那泪要落不落,带着惊惶、无助,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孺慕与依赖,就那样怯生生地望着他,轻唤了一声:“皇上……奴婢失仪……”
这一声,这眼神,这病中娇弱的姿态,与记忆深处某个痛彻心扉的画面轰然重合!
皇帝浑身剧震,扶着她胳膊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眼中翻涌起滔天巨浪般的痛楚与怜惜。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当年安抚病中太子妃的语气,低声道:“别动……好好躺着。太医呢?怎么说的?”
跟随而来的太医连忙回禀,无非是染了风寒,邪气入体,加之可能初入宫廷,心绪不宁,水土不服,需好生调养云云。
皇帝坐在床边,亲自试了试宋可儿额头的温度,眉头紧锁。宋可儿似乎被他这亲昵的举动弄得更加无措,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睫毛颤动着垂下,轻声咳嗽起来,那咳嗽声也是细细弱弱的,惹人怜惜至极。
皇帝看着她,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对“影子”的触动,有对病弱的怜惜,或许……也有对德妃“照料不周”的一丝迁怒?他并未久留,只细细嘱咐了太医和宫人务必精心照料,又赏赐了许多珍稀药材和补品,便起身离开了。
但皇帝亲临凝香阁探病的消息,却如同插了翅膀,瞬间传遍六宫。其意义,远超过一次普通的帝王关怀。
德妃第一时间赶到凝香阁,对着“病中”的表妹又是一番殷切叮嘱,并“自责”未能照顾好,在皇帝面前更是做足了“长姐如母”、关怀备至的姿态。
消息传到永和宫,李鸳儿正在喝安胎药。她放下药碗,用帕子轻轻拭了拭嘴角,眼神平静无波,只是那握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病了?还病得如此‘恰到好处’?”她语气淡淡,“看来,这位宋小主,不仅是模样像,连这争宠的路数,也得了真传?或者说……是背后高人指点得妙。”
素心低声道:“娘娘,皇上此番探视,意义非凡。德妃娘娘那边,怕是气焰又要高涨了。惠妃娘娘那边……”
李鸳儿抬手打断她:“本宫知道了。”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开得正盛的芍药,红的、粉的,娇艳夺目,却总让她想起鲜血与算计。
“急什么。”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笃定,“影子终究是影子,照得再亮,也变不成真人。病得再像,也抵不过时间的磋磨和……人心的反复。”
“皇上是一时情迷,但皇上更是天子。这后宫,这朝堂,不会只围着一个‘影子’转。”她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德妃想借‘替身’固宠争位,本宫倒要看看,这‘替身’,她能掌控到几时?这借来的东风,又能吹多久?”
“告诉底下人,都给本宫稳住。该做什么做什么,惠妃那边,加派人手,务必确保她和皇儿万无一失。至于凝香阁……”她顿了顿,“既然病了,就让她好好‘养病’。那些诗词歌赋、伤春悲秋的玩意儿,偶尔听听也就罢了,听得多了……皇上也会腻的。”
她要让皇帝慢慢发现,再像的“影子”,也只是空洞的模仿,缺乏灵魂的真实与鲜活。而她李鸳儿,李秀儿,以及她们腹中即将诞下的、流着皇帝血脉的孩子,才是这宫廷里最真实、最不容忽视的存在。
惊影虽已入局,但棋局,还远未到终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