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一天中最快乐的短暂时光。
妈妈也注意到了。
有一次,她端着刚出锅的饺子出来,看到我和小雅挤在一起看书,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眼神复杂,有欣慰,有酸楚,还有更深沉的、我看不懂的决绝。
那天晚上,挤在行军床上,妈妈忽然低声问我:“月桐,还想读书吗?”
黑暗中,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我心里激起巨大的涟漪。
我想吗?我怎么可能不想?那是爸爸对我最大的期望。可是……
“妈,我不读!”我飞快地说,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发颤,“我在这儿帮你,我能干活,我……”
“桐桐,睡觉吧。”
妈妈打断了我的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背,不再言语。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几天后,妈妈领到了第一个月的工钱。
很少的一叠钞票,她反复数了好几遍,然后用一方洗得发白的手帕仔细包好,塞在最贴身的衣袋里。
她并没有立刻去买任何东西,而是破天荒地,在下午客人最少的时候,跟王姨请了一个小时的假。
她回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她手里拿着一个沉甸甸的、半旧的布袋子。
她把我叫到我们的小角落,默默地将袋子里的东西倒在床上。
不是新衣服,不是好吃的。
是书!几本旧的初中课本,一些泛黄的习题集,还有几支最便宜的铅笔和几个作业本。
它们散发着旧书市场特有的那种陈旧纸张的气味。
“我跟收废品的李老头买的,很便宜。”
妈妈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有些刻意的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看不懂的,等小雅放学了,可以去问问她。自己……也别落下。”
我看着那些书,手指颤抖着抚过粗糙的封面,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边角卷起,但它们在我眼里,却比任何珍宝都更耀眼。
我抬起头,看着妈妈。
她疲惫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像星火一样,重新燃烧了起来。
那不是认命的光,那是野草被巨石压住后,依旧固执地从石缝里探出头来,寻找阳光的狠劲与希望。
『爸爸,您看到了吗?
妈妈用她第一个月的血汗钱,给我买回来的,不是温饱,而是未来。』
那是一颗被深深埋进贫瘠土壤里的种子,我知道它发芽会很难,成长会更难,但至少,妈妈没有放弃让它见到阳光的可能!在这个飘着饺子香味和油烟味的角落里,在妈妈无声的支撑下,我小心翼翼地翻开了第一页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