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像一场无声的瘟疫,在我周围持续发酵。它不再局限于窃窃私语,开始变成公开的指点和毫不掩饰的鄙夷。课本上会突然出现难听的涂鸦,走在路上会有不认识的男生故意吹口哨起哄“没爹的小野猫”,甚至去老师办公室抱作业本,都能听到别的班老师压低声音的议论:“……就是那个孩子,听说家里情况很复杂,心理可能有点问题……”
我把自己缩成一团,用更冷的沉默对抗这一切。我告诉自己,不在乎,我不在乎!只要我成绩足够好,只要我考上最好的大学,我就能带妈妈离开这里,离开这些恶心的人和事!
但我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也低估了恶意的残忍。
那天体育课,自由活动。我照例独自一人坐在操场角落的单杠上,看着远处成群嬉笑玩闹的同学,把自己隔绝在他们的世界之外。
几个隔壁班的男生在附近踢球,球不小心滚到我脚边。
一个高个子、吊儿郎当的男生跑过来捡球,看到是我,脸上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并没有立刻离开,反而抱着球,上下打量着我,对身后的同伴大声嬉笑道:“喂,你们说,没爹管教的孩子是不是都这么野?天天独来独往装酷?”
他的同伴发出一阵哄笑。
我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手指死死抠住了冰冷的单杠。
那男生见我不吭声,越发得意,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更加下流:“听说你妈在饭店刷盘子养你?挺辛苦啊……不过你妈长得不错嘛,要不要介绍给我叔?我叔刚离婚,正好缺个暖被窝的,虽然是个二手货,但……”
“你闭嘴!”
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愤怒、委屈、耻辱,在这一刻像火山一样轰然爆发!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小兽,从单杠上猛地跳下来,狠狠一把推在他胸口!
那男生猝不及防,被我推得踉跄着后退好几步,一屁股摔在地上,愣住了。他似乎完全没料到这个一直沉默忍让的“受气包”会突然爆发。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
那男生在同伴的哄笑和注视下恼羞成怒,猛地爬起来,脸色涨得通红,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操!给脸不要脸的野种!敢推我?”说着就冲上来一把揪住我的头发!
头皮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我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委屈,所有对爸爸的思念和对妈妈的维护,都化作了最原始的反击!我尖叫着,指甲不顾一切地往他脸上、胳膊上抓挠,用脚胡乱地踢他!
我们像两只失去理智的野兽,扭打在一起。周围的起哄声、尖叫声、老师的呵斥声仿佛都隔着一层膜,模糊不清。我心里只有一个疯狂的念头:撕烂他的嘴!让他道歉!让他为诋毁我爸爸和妈妈付出代价!
最终是闻讯赶来的体育老师和班主任强行分开了我们。
两人都挂了彩。我头发凌乱,校服袖子被撕破了一道口子,脸上火辣辣地疼,估计是被他指甲划到了。他更惨,脸上好几道血痕,脖子也被抓破了,校服上沾满了尘土。
我们被带到了教务处,后来又惊动了校领导,甚至叫来了警察——因为那个男生的家长不依不饶,声称我“故意伤害”,要报警处理。
在派出所调解室里,灯光惨白刺眼。对方家长唾沫横飞,指着我的鼻子骂“有娘生没爹教”、“小泼妇”、“必须道歉赔偿”。那个男生躲在家长身后,得意又怨毒地瞪着我。
我梗着脖子,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不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死死咬着嘴唇,不让它们掉下来。
“我不是野种!我爸爸是英雄!他是为国牺牲的!你们凭什么骂他!凭什么骂我妈!”我声音嘶哑,像受伤的幼兽一样咆哮着,反复只有这一句话,“我没错!我不道歉!死也不道歉!”
调解的民警和校领导一脸无奈,试图和稀泥。
就在这时,调解室的门被猛地推开。妈妈冲了进来。她显然是刚从饺子馆赶来,身上还系着沾满油污的围裙,头发凌乱,脸上毫无血色,一双眼睛因为惊恐和焦急而睁得极大。
她一眼就看到了我狼狈的样子和脸上的伤,瞳孔猛地一缩。
“月桐!”她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怎么样?伤到哪了?”
对方家长立刻调转枪口,对着妈妈又是一顿输出,各种难听的话砸过来。
妈妈死死攥着我的胳膊,她的手指冰凉,像铁钳一样。她听着那些污言秽语,身体微微发抖,却努力挺直了背,对着对方家长和民警,试图解释:“对不起,是我没教好孩子……但是是你们家孩子先骂人的,他骂她爸爸,还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