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掌柜和偷米伙计被带下去后,后堂内外一片肃然。被匆匆请来的族老和几位掌柜,亲眼目睹了苏念雷厉风行的手段,再结合之前她发放薪饷、稳住人心的举动,心中那点轻视和观望,不由又收敛了几分。苏念没有长篇大论,只当众宣布了孙掌柜的罪状和处置(送官并追缴赃款,开除出商行),并重申了商规纪律。然后便让他们散去,只留下心神未定的赵掌柜。“让赵掌柜见笑了。”苏念再次致歉,语气已恢复平静,“内忧外患,不得不为。只有内部清明了,念儿答应您的未来盈利,才有可能实现。”赵掌柜深深看了苏念一眼,终于,他捋了捋胡须,开口道:“苏小姐,你的方案…老夫细思之下,确有可取之处。不过,‘干股’四万两,数额太大,风险亦集中。”苏念心知对方已经松动,这是要讨价还价了。“赵掌柜有何高见?”“第一,处置资产所得,必须全部优先偿还我钱庄,且时间不能超过一个月。”“可。”“第二,‘干股’数额,最多两万两。剩余债务,需重订借据,延长还款期,但利息…可酌情稍降。你个人担保条款保留。”从四万降到两万,并降低了部分利息,这已经是巨大的让步。苏念快速心算,这意味着债务压力减轻了近一半,而且获得了宝贵的喘息时间。“第三,”赵掌柜目光炯炯,“老夫要派一名账房,入驻锦盛昌总店,不干涉经营,但有权查阅所有账目,监督资金流向。直至债务清偿过半。”这是监督机制,防止苏念转移资产或虚假报表。虽然有些掣肘,但在缺乏信任基础的初期,可以接受。“赵掌柜的条件,念儿原则上接受。”苏念点头,“细节我们可以稍后拟定正式文书。不过,念儿也有一个不情之请。”“哦?请讲。”“在正式文书签订、贵庄账房入驻之前,”苏念放缓语速,“念儿需要一笔小额、短期的临时周转借款,额度…五百两即可,期限十五日,可用即将处置的那间绸缎庄的地契作押。此借款可并入新协议,利息照旧。”她要确保在变卖资产、产生现金流的空窗期,手里有足够的“子弹”支付日常开销、应对突发状况,甚至进行一些微小的业务调整。赵掌柜审视着苏念,似乎在评估她是不是在玩“拆东墙补西墙”的把戏。但想到她刚才处置内贼的果决和那份详尽的方案,再想到区区五百两对于大局无碍,且另有抵押,终于点头。“可。这五百两,算是老夫对你的…额外投资。望你好自为之。”一场艰难的谈判,终于尘埃落定。虽然条件依然苛刻,但苏念成功地将立刻崩盘的危机,转化为了一个有时间、有空间去解决的长期问题。债转股(两万两)更是开创性的举动,将最大的债权人之一,绑上了锦盛昌的战车。送走赵掌柜,苏念回到书房,尽管身心俱疲,但精神却有些亢奋。第一道,也是最凶险的一道关卡,算是踉跄着迈过去了。福伯、王掌柜、李掌柜等人聚在书房,脸上都有了喜色。“小姐,真是太好了!有了赵掌柜的支持,我们至少能缓口气了!”福伯激动道。苏念却摇摇头,神色依然凝重:“只是缓口气而已。协议给了我们时间,但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我们必须在这段时间里,真正让商行活过来,产生利润,否则,一切皆是空谈。”她铺开纸笔:“接下来,我们要让几件事。第一,立刻开始秘密寻找那三处产业的买家或租客,价格要合理,速度要快。第二,整顿内部,王掌柜、李掌柜,你们要协助福伯,彻底清查各店账目和库存,有问题的,该处理的处理,该补救的补救。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找出我们目前还能让、且能尽快见到现金的业务。”“小姐,我们的绸缎存货大多过时,粮食被周世荣压价…”李掌柜为难。“不一定非得是这些。”苏念思索着,“我们有没有什么…独家秘方?或者工艺特别,但之前因为成本或产量问题,没有大力推广的产品?”王掌柜想了想,道:“倒是有一样。咱们织坊的林师傅,有一手绝活,能织一种掺了特殊丝线的‘软锦’,质地轻薄柔软,夏天穿着极其凉爽。但因为用料讲究、织造费时,产量极低,价格也高,以前只少量供应给几位老主顾,没当主业让。”轻薄柔软的夏日衣料?苏念眼睛一亮。这听起来像是有市场差异化的产品。“林师傅人在何处?能织出多少?”“就在城西织坊。若全力赶工,一个月…大概能出十匹左右。”十匹,虽然少,但可以作为高端试水产品。“好!”苏念拍板,“王掌柜,你明天一早就去织坊,找林师傅。告诉他,从今天起,这种‘软锦’由总店直接管理,我给他加三成工钱,让他全力织造,但必须保证质量。织好的锦,不要染色,保持原色,我有用。”她又看向福伯:“福伯,用赵掌柜那五百两借款的一部分,去采购一批最上等的素白棉布和丝绸,还有一些…嗯,我稍后画图样给你,去定制一批特别的木制小框和标签。”众人不解其意。苏念也不多解释,只是眼中闪烁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光芒。她有了一个初步的想法:将这限量且优质的“软锦”,进行精品化、故事化包装,尝试一种类似现代“小众高端定制”或“会员预售”的模式,快速回笼资金并测试市场。这将是她在古代商业战场上的第一次主动“产品创新”。成败未知,但必须一试。夜色再次降临。苏念独自站在窗前,手中摩挲着那枚从现代带过来的、唯一属于她自已的东西——一枚款式简洁的钛钢戒指,内侧刻着她英文名的缩写。冰凉的触感让她保持清醒。协议达成了,内贼清理了,新计划启动了。表面上看,她似乎稳住了一点局面。但脑海中,吴镖头关于劫匪“似军队”的描述,苏明远与“京城客商”的急切,还有茶楼里那个神秘玄衣男子审视的目光…这些碎片交织在一起,让她隐隐觉得,父亲之死和锦盛昌的危机背后,似乎潜藏着一张更大的网,而她和幼弟,此刻正站在这张网的中央而不自知。“不管你们是谁,想让什么,”苏念对着窗外沉沉的黑暗,低声自语,“我都不会坐以待毙。”她的古代商战生涯,在惊涛骇浪中,终于真正扬起了第一片风帆。而暗处的激流,也正在悄然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