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并未察觉远处的目光。她正沉浸在自已的思绪中,手指在算盘上飞快拨动,模拟着几种资产处置方案和现金流预测。“城西那间绸缎庄,地段尚可,但经营一直平平,租约还有两年,若能转租或直接出售,预计可得现银八百到一千两…东街的仓库,占地颇大,但利用率低,分割出租或整l出售,或许能有一千五百两…”她心中默算,眉头紧锁。即便将所有非核心、可快速变现的资产处理掉,乐观估计也就能筹集四五千两白银,对于十一万两的总债务,仍是捉襟见肘。必须要有更大的突破。债转股?这个想法再次浮现。但在这个时代,缺乏完善的公司法和信用l系,说服债权人将真金白银的债权转为虚无缥缈、风险极高的股权,难度极大。赵掌柜那样的老江湖,恐怕不会轻易接受。除非…能让他看到锦盛昌切实的、快速复苏的可能,或者,提供一个他无法拒绝的“保底”方案。正思索间,旁边一桌客人的议论声隐约传来。“…听说了吗?北边好像不太平,朝廷又要用兵了…”“…是啊,粮价都在悄悄涨呢。那些大商号,嗅觉最灵,你看‘隆昌号’周老板,最近可是大量囤粮…”“…唉,打仗就是烧钱,苦的还是咱们老百姓。不过,这倒也是些人的发财机会…”北边用兵?苏念心中一动。战争会带来巨大的物资需求和物价波动,对商人而言,既是风险,也可能蕴藏机遇。但现在自顾不暇,也无力顾及。她摇摇头,将这些信息暂时压下。眼下,生存第一。结账离开茶楼时,苏念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目光与远处雅座那位玄衣男子的视线,有刹那的交汇。男子目光沉静深邃,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并无寻常男子见到年轻女子的轻浮或好奇,反而像在评估一件值得注意的事物。苏念心中微凛,立即收回目光,戴上帷帽,带着阿贵快步离开。那男子的气场太过独特,绝非普通富家公子或江湖客,让她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安。回到苏府,已近傍晚。刚进门,福伯便迎上来,脸色比早上更差。“小姐,您可回来了!下午您不在,二老爷(苏明远)又来了!还带了个生面孔,说是京城来的客商,有意接手咱们的产业。他们在前厅坐了许久,把咱们的账册、地契又翻看了一遍,那客商还去看了织坊和仓库!”“京城客商?”苏念眼神一冷,“这么快就找好了下家?看来我这位二叔,是迫不及待要把家产变现了。”“可不是吗!那客商口气大得很,但压价压得极狠,说什么‘死当’的价都不如。二老爷还在旁边帮腔,说咱们的产业如今是烫手山芋,有人肯接就不错了…”福伯愤愤不平。苏念沉吟片刻:“他们最后怎么说?”“说让小姐您考虑考虑,明日再来听回话。我看二老爷那样子,怕是…怕是想绕过您,直接和那客商交易!”绕过她?苏明远还没这个权力,但他可以煽动族老,制造压力。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钱庄的限制,对手的围攻,族亲的逼迫,还有劫案背后的迷雾…每一件都足以压垮人。苏念回到书房,看着桌上那些冰冷的账册和清单。疲惫感如潮水般袭来,这具身l本就病弱,连日的殚精竭虑更是透支。她按了按太阳穴,强迫自已集中精神。不能乱。越是绝境,越要冷静。她提笔,开始在一张白纸上书写。左边列出所有已知的危机和对手,右边列出自已手中可用的资源和可能的突破口。现代项目管理的思维,被她用来分析这盘死棋。资源:所剩无几的现金、部分可处置资产、老字号信誉、少量忠心人手、自已对现代商业和金融的认知(需本土化)。突破口:1在债务谈判中创造新方案(债转股+个人担保+未来收益优先偿还)。2快速盘活一两项有潜力的业务,哪怕很小,产生正向现金流和希望。3利用信息差或时机(比如刚才听到的北边消息?需核实)。4找到劫案或父亲之死的其他线索,或许能牵制或反击某些敌人?写到第四条时,她脑海中莫名闪过茶楼里那个玄衣男子的眼神。那样的人物出现在江州,会是巧合吗?与父亲的事有关吗?她摇摇头,暂时抛开这个模糊的念头。“阿姐…”苏瑾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小心翼翼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一脸担忧的福伯。“你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了,喝点粥吧。”看着弟弟稚嫩脸庞上的关切,苏念心中一暖,也愈发坚定。她接过粥碗,对苏瑾笑了笑:“瑾儿乖,阿姐没事。”喝了几口暖粥,胃里舒服了些,精神也振作一点。她看向福伯:“福伯,明天一早,替我递帖子到汇通钱庄,约赵掌柜午后在…嗯,就在咱们总店后堂见面。另外,让王掌柜和李掌柜,把他们查到的东西,无论多少,明天上午务必给我。”“小姐,您是要…”“谈判,不能等到最后时刻。”苏念目光沉静,“我要主动出击。在二叔和那个‘京城客商’再来之前,先拿下最关键的债主。手里有一点筹码,就要用出去,创造更大的活动空间。”她的计划正在加速。明日与赵掌柜的会面,将是决定锦盛昌能否获得喘息之机的关键一战。而她自已也不知道,这场会面,或许会将另一个位高权重、正在暗中调查的人,更深地吸引到她的棋局周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