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苏瑾被劝回房休息。苏念的闺房临时变成了“危机应对中心”。油灯多加了两盏,照亮了桌上、榻上堆积如山的账册、契书和清单。浓重的墨味和纸张陈旧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苏念披着外衣,靠坐在床上,脸色在灯光下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如鹰,快速扫过福伯和几个绝对心腹的丫鬟、小厮不断递来的文件。现代投行高强度、高精度处理海量信息的能力,在此刻展露无遗。她的阅读速度快得惊人,手指在关键数据上划过,大脑飞速运转,进行着归纳、分类、心算。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锦盛昌主业是绸缎布匹,兼营粮食、药材和南北杂货,旗下共有各类店铺十二间,城郊有织坊两座、仓库三处,另有田庄两处。账面资产看起来颇为可观。但问题在于:流动性枯竭:几乎所有流动资金都随苏文柏的镖队湮灭。各店铺账上存银加起来不足五百两,对于偌大商行,简直是杯水车薪。债务高企:除了汇通钱庄的八万两抵押借款(月息二分,已逾期),还有各供货商的未结货款约三万两,以及一些零星借款。总计债务超过十一万两。资产虚实:库存清单显示,大量绸缎是过时的花色和中等以下品质,药材也有部分临近保质。田庄产出仅够自给。织坊机器老旧。真正能快速变现的优质资产不多。人心浮动:从掌柜名册和近期一些零散记录看,至少有三四家店铺的掌柜与苏明远过往甚密,粮铺的孙掌柜更是其妻弟。“资不抵债。”苏念在心中的评估报告上写下了这四个冰冷的字。按照现代企业标准,锦盛昌已经技术性破产。然而,绝境之中,她也发现了一丝微光。首先是品牌信誉:“锦盛昌”是江州府老字号,尤其在中等绸缎和日常布匹供应上,口碑扎实,有一批固定的中下层客户。其次是潜在优质资产:有两间位于繁华地段、经营尚可的绸缎庄,以及一座位置不错的仓库,产权清晰。另外,原主母亲留下的、登记在苏念个人名下的一些上好珠宝首饰,价值不菲。最后是“人”:福伯忠心,几个老伙计对苏家感情深厚。幼弟苏瑾虽然年幼,但账册显示他曾在父亲书房看过一些简单账目,似乎对数字有些敏感。窗纸微微泛白时,苏念终于放下了最后一本账册。她闭了闭干涩的眼睛,再睁开时,已经有了清晰的思路。“现金流为王。”这是刻在她骨子里的信条。没有流动性,一切免谈。第一步,必须立刻获取现金,支付最紧迫的利息和小额债务,稳住最基本的运营和人心。第二步,对资产进行快速分类:核心优质资产(必须保住)、可处置资产(快速变现)、不良资产(设法盘活或剥离)。第三步,与主要债权人谈判,进行债务重组,争取时间和空间。第四步,内部整顿,清除不稳定因素,建立起码的掌控力。一个初步的行动计划在她脑海中成形。虽然前路依然遍布荆棘,但至少,不再是完全的黑暗。“福伯,”她唤来守在外间打盹的老管家,“天亮了。替我办几件事:第一,以我的名义,给所有掌柜和管事传话,巳时正刻(上午十点),在总店后堂集会,我有话要说。第二,悄悄去请‘永昌典当行’的李朝奉过府,就说…府上有批旧物需要估价。要隐秘。”福伯精神一振,小姐这是真的要动手了!“是,小姐!不过…典当行?您是打算…”苏念目光落在妆台上一个紫檀木匣上,那里装着原主母亲的首饰。“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去吧。”打发走福伯,苏念强撑着下床,走到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却难掩清丽的少女面容,眉眼间依稀能看出现代自已的轮廓,但更年轻,也更脆弱。她对着镜子,慢慢挺直了脊背,试图让那具病弱的身l,撑起一个属于战士的灵魂。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丫鬟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小姐,不好了!前门传来消息,汇通钱庄的赵掌柜…带着人,已经到街口了!”苏念瞳孔微缩。来得真快,连一天都不愿多等。第一场真正的正面交锋,竟提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