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雨,黏腻绵长,与津港冷冽的风格截然不同。
但空气里那股湿漉漉的暖意,却透不进顾胤廷的心。
他像一尊被钉在地上的沉默雕像,站在茶馆二楼的平台一角,已有半晌。
黑伞之下,陆家明的短信只有五个字,【南城,月湖区】,一个简洁到冷酷的地址。
但对顾胤廷而言,这已足够。
他的目光穿透雨雾,死死钉在对面“拾光书屋”的临窗角落。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在他心头灼烧了数百个日夜的身影。
洛施之。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浅杏色针织长裙,侧身坐在软椅里,低头看着膝上的书。
她瘦了,下颌尖尖的,但这一切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滑向她的小腹,那里,在柔软布料的覆盖下,清晰可见地隆起着一个圆润的、不容错辨的弧度。
怀孕!他的孩子!!顾胤廷的呼吸骤然停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在下一秒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狂喜如同海啸,瞬间淹没了他。
可这狂喜退潮得极快,紧随其后的,是更深、更沉的冰锥,狠狠凿入他的四肢百骸。
愤怒,对自己,也对那翻云覆雨、将他们逼至此地的无形之手。
愧疚,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得他几乎窒息。
快半年了。
他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几乎将津港翻过来,却只得到她人间蒸发般的沉寂。
原来,她在这里,还怀着他们的孩子。
他下意识地向前倾身,身体肌肉瞬间绷紧,一股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冲动驱使着他,仿佛下一秒就要不顾一切地冲过这条被雨帘模糊的街道,冲到她的面前,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感受那份生命的悸动。
告诉她他来了,再也不让她一个人。
就在这时,书店里一个追逐打闹的小男孩,猛地撞到了她旁边的书架,“哗啦”几声,几本书掉落下来。
洛施之受了惊,身体微微一颤,几乎是本能地,那只原本放在书页上的手瞬间收回,紧紧地、保护性地覆在隆起的腹部,那是一个充满了警惕与不安的姿态。
她在害怕。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反复剐蹭。
他想起了最后一次争吵,她淬了冰的声音问:“顾胤廷,丰华化工这件事里……我的调查,我的坚持……我,是你的……‘核心变量’吗?”她近乎决绝地问:“顾胤廷,从一开始的重逢,到后来的每一步靠近,都是布局吗?……我是你权力棋局中,一枚用来引出对手的‘诱饵’吗?”当时他以为那只是气话。
如今看来,在她眼里,他和他背后的世界,早已与危险画上了等号。
她想逃离的,或许不只是他顾胤廷,还包括……他身后所代表的,可能吞噬掉她们母子的巨大阴影。
而他,这个本该是她们最大依靠的人,此刻,却连光明正大走上前去的资格都没有。
他不敢,也不能。
陈叔撑着黑伞,无声地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像一道沉默的影子,也像一座提醒着他现实残酷的界碑。
在收到陆家明信息的那一刻,顾胤廷就已经想通了这里面的一切关节,明白了这背后那只翻云覆雨的手是谁的意志———是陈叔,在老爷子的授意下,在洛施之离开津港的路径上,悄无声息地抹去了一切关键痕迹。
因为顾家,父亲,尤其是老爷子,他们绝不能允许一个有着“遗传风险”、家世背景无法带来任何助益的女人,孕育并生下顾家未来的继承人。
让洛施之“顺利”消失,是当时情况下,对家族利益损害最小、也最能避免他激烈反弹、造成不可收拾局面的“最优解”。
陈叔执行了命令,如同他过去几十年为顾家做的每一件事一样:精准,冷酷,不留痕迹。
愤怒吗?是的。
那是对自己被摆布、对洛施之被如此对待的怒火。
他们究竟布了多少局,才能让一个大活人在现代社会的天罗地网下“蒸发”得如此彻底,连他都束手无策?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几乎将他淹没的无力感。
他再强大,拥有再多的财富,此刻也无法立刻冲破那张由血脉、权柄和冰冷家族利益编织而成的巨网。
他不能因为一时的冲动,而将她和孩子置于更不可预测的危险之中。
“少爷,该回去了。
”陈叔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顾胤廷没有回头,也没有动。
他的目光依旧死死锁在洛施之身上,仿佛要将她的样子,连同她腹中那个他无法触碰、却血脉相连的孩子,一起刻进骨血里。
他看到洛施之缓缓合上书,秀气的眉毛微蹙,轻轻捶了捶后腰,动作带着孕期特有的笨拙与小心。
然后,扶着桌子,有些艰难地站起身,拿着那本书,走向收银台。
她要走了。
就在这时,洛施之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或许是那道来自对面的目光太过灼热专注,她忽然转过头,目光带着一丝警惕,朝着窗外,朝着他所在的方向,精准地望了过来。
顾胤廷猛地向后一缩,将自己完全隐入厚重的阴影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血液呼啸着冲上耳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