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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9章 暗刺(第1页)

厨房里的水龙头滴滴答答响着,陈薇第三次拧紧后,水流声依然顽固地穿透清晨的寂静。她盯着不锈钢水槽里残留的苹果皮,那些细长的螺旋状果皮散乱堆叠,像某种枯萎的藤蔓植物。

“薇薇,我的水果呢?”

客厅传来周明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期待。

陈薇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她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块苹果切成均匀的小块,插上牙签,摆进那只印着“世界最佳丈夫”的瓷盘——那是三年前她心血来潮买的,如今看来讽刺至极。

“来了。”她的声音比预期中平静。

周明半躺在沙发上看手机,眼睛甚至没有从屏幕上移开,只是伸出手。陈薇将盘子放在他手边的茶几上,瓷盘与玻璃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这么响做什么?”周明终于抬头,瞥了她一眼,“你就是我家的奴隶,知不知道?”

他说这话时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睛里闪烁着一种陈薇花了五年婚姻才读懂的光芒——那不是玩笑,而是测试,是确认自己统治地位的试探。

“奴隶也要有工资的。”陈薇听见自己这样说,声音里没有波澜。

周明愣了一下,随后大笑起来:“哟,今天有脾气了?快去把阳台的衣服收了,要下雨了。”

陈薇转身走向阳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窗外天色确实阴沉下来,远处传来闷雷声。她机械地收着衣服,脑子里却回放着昨天社区工作会议上自己的发言——条理清晰,引经据典,在场领导频频点头。她是社区最年轻的副主任,辖区五个小区的业主群都存着她的号码,有事情他们找的不是物业,是“陈主任”。

可回到这里,她是“奴隶”。

“妈妈!”

五岁的女儿婷婷跑过来抱住她的腿,小脸上沾着颜料。陈薇蹲下身,用拇指轻轻擦去女儿脸颊的蓝色水彩:“又和奶奶画画了?”

“奶奶教我画向日葵!”婷婷眼睛亮晶晶的,“爸爸说周末带我去游乐场,真的吗?”

陈薇顿了顿:“爸爸这么说的?”

“嗯!拉钩了!”

陈薇望向客厅,周明正对着手机屏幕笑,大概是刷到了什么有趣的视频。他没有和自己商量,又一次单方面承诺。上周他才说这个周末要参加轮滑俱乐部的集训,为下个月的省际比赛做准备。

“妈妈,你不开心吗?”婷婷敏感地察觉到了什么。

“没有,宝贝。”陈薇抱起女儿,“妈妈只是在想事情。”

婆婆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炖好的鸡蛋羹:“薇薇,我给你炖了点鸡蛋,最近看你脸色不好。”婆婆声音温和,带着乡下人特有的质朴关怀。

“谢谢妈。”陈薇接过碗,热气模糊了她的眼镜片,“您带孩子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婆婆摆摆手,“倒是你,工作家里两头忙,我看明明天天闲着,也不多帮帮你。”

陈薇没有接话。她曾经试图让周明分担家务,得到的回应是:“我工作一天够累了,这些本来就是女人该做的事。”那时候她挣得还没他多,在商场做会计,每月四千二,比他少两千。周明是中学体育老师,工作稳定,有寒暑假,确实有更多时间发展爱好——轮滑、登山、钓鱼,他的生活丰富多彩。

而她呢?上班,下班,做饭,打扫,带孩子。即使后来她考进社区,工资慢慢涨上来,甚至利用业余时间考了社工证,开始承接一些社区心理辅导的小项目,家里的模式依然如故。

转变发生在两年前,社区对面那家花店转让。陈薇犹豫了一周,用自己攒的八万块钱和母亲支援的五万,盘下了店面。周明当时反对:“你已经有稳定工作了,开什么店?赔了怎么办?”

“赔了算我的。”陈薇记得自己当时这样说,声音很轻,但异常坚定。

花店取名“薇光”,她每天六点起床,先去店里打理一小时,再赶去社区上班。午休时间回去照看,晚上下班后继续忙到九点。婆婆帮忙接孩子,母亲时不时塞钱过来——“你们刚起步,压力大”。周明呢?他说:“你自己选的路,别指望我帮忙。”

第一年勉强保本,第二年她调整策略,增加绿植租摆业务,对接了几家小公司和两个小区的物业,生意渐渐好转。如今店里每月净利润八千打底,加上社区工资三千,税后一万二左右。而周明,体育老师,工资条上的数字六年如一日:六千三。

经济地位的变化没有立即改变家庭权力结构,但却在陈薇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她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忽略的细节:周明如何在她表达不同意见时皱眉;如何在她说想买某件衣服时说“不适合你”;如何在她说想报名参加一个社区治理培训时说“有什么用”。

最刺痛的一次,是她母亲生日,她想买一条一千多的珍珠项链。周明说:“没必要,你妈又不讲究这些。”可她明明看到上周他给自己母亲买了一件八百多的羽绒服,眼都没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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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陈薇对着浴室镜子看了很久。镜中的女人三十一岁,眼角有了细纹,头发因为疏于打理而干枯毛躁,身上穿着三年前的居家服,袖口已经起球。她突然想起大学时的自己,演讲比赛一等奖,辩论队最佳辩手,穿着高跟鞋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样子。

“你把自己弄丢了。”镜中的女人对她说。

转变是缓慢而坚定的。陈薇不再询问周明“晚上想吃什么”,而是直接做自己和女儿喜欢的菜。周明抱怨了几次,她平静地说:“不喜欢可以自己做。”第一次这么说时,周明愣住了,随后摔门而去。

冲突爆发在一个周三晚上。周明轮滑训练回来,满身是汗,把脏衣服随意扔在刚拖干净的地板上。

“捡起来。”陈薇说。

“什么?”周明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把你的脏衣服捡起来,放到洗衣篮里。”陈薇放下手中的书,抬头看他。

周明笑了,那种熟悉的、似笑非笑的表情:“你今天吃错药了?”

“没有。”陈薇站起身,她的身高只有一米六,比周明矮十五公分,但此刻她的姿态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这是我家,我拖的地,我不想看到脏衣服随便扔。”

“你家?”周明提高了音量,“房产证上写的是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首付是我爸妈出的三十万,月供这三年大半是我在还。”陈薇的声音依然平静,“需要我拿出银行流水吗?”

周明的脸涨红了。他嘴巴张开又合上,几次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弯腰捡起了衣服,重重摔进洗衣篮。

那一晚,陈薇尝到了一种陌生的快感——不是喜悦,而是一种冰冷的、锋利的、带着刺痛感的确定:他并非不可战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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