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记手续很简单。活动区的王主任是位四十出头、气质温婉的女士,她看到林薇时眼中同样掠过一丝惊讶,但很快被职业性的温和取代。她简单询问了林薇的来意,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让她自由活动了。
养老院内部明亮整洁,走廊宽敞,墙壁刷着温馨的米黄色,挂着一些老人的书法和绘画作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饭菜香。午后时分,活动区很安静。有的老人在靠窗的椅子上闭目养神,有的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聊天,还有几位在护理员的陪伴下慢慢地做着手指操。
林薇放轻脚步,目光缓缓扫过。她的出现,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那些原本有些浑浊或呆滞的眼睛,此刻都亮了起来,好奇地、探究地聚焦在她身上——聚焦在她那身与这里朴素环境截然不同的精致衣着上,聚焦在她脸上明艳的妆容上,尤其是聚焦在她那双踩着闪亮高跟鞋、被薄薄丝袜勾勒出完美线条的长腿上。
她听到几声低低的惊叹和议论:
“哎呀,这是哪里来的仙女哟…”
“这姑娘真俊!穿得真好看!”
“那鞋子…那么高,走路不累啊?”
“你看那腿,啧啧,像画报里的人…”
林薇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微微颔首,向注视她的老人们致意。她走到活动区角落一个相对安静的位置,轻轻将自己的拖车靠墙放好,尽量不占空间。
这时,她注意到了窗边那一对老人。午后的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慷慨地洒在他们身上,像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老先生头发稀疏雪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却干净挺括的浅蓝色衬衫,外面套着一件深灰色的针织开衫。他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神温和而专注。他手里拿着一份当天的《江南晚报》,正微微侧身,对着身旁的老太太低声读着什么。
那位老太太,便是张奶奶。她头发也是银白,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小髻,别着一枚素净的黑色发卡。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中式盘扣薄袄,虽然样式古旧,但非常整洁。她的面容清癯,带着岁月深刻的刻痕,但皮肤白皙,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秀美轮廓。最吸引林薇注意的是她的神情——她微微闭着眼,头轻轻靠在椅背上,嘴角噙着一抹极其恬淡安宁的笑意,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的双手安静地放在盖在腿上的薄毯上,手指纤细,骨节处有些变形,显示出类风湿的痕迹。
李爷爷的声音不高,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缓慢和沙哑,但吐字清晰,有种奇异的韵律感:“……咱们市动物园啊,新添了一对小熊猫,圆滚滚的,特别招人喜欢。那毛色啊,红棕红棕的,尾巴又大又蓬松,像把大扫帚……”他读到这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来,眼角堆起深深的皱纹,他侧头看了看张奶奶,发现她嘴角的笑意也加深了些。
“还有这个,”李爷爷翻动报纸,手指在一个豆腐块大小的文章上点了点,“南塘老街那家老字号的糕团铺,说是研究出了新口味的青团,除了豆沙、芝麻,还有什么…咸蛋黄肉松馅儿的?现在的年轻人,真会琢磨吃的。”他语气里带着点新奇和感慨。
林薇被这温馨宁静的画面所吸引,不自觉地走近了几步,在距离他们几步远的一张空椅子上轻轻坐了下来,没有打扰。
李爷爷似乎察觉到了有人靠近,他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的上方看向林薇。当看清眼前这个时髦女郎时,他眼中也闪过一丝和其他老人一样的惊讶,但很快被温和的笑意取代。他朝林薇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林薇也立刻回以一个甜美真诚的笑容,压低声音说:“爷爷您好,奶奶您好。我叫林薇,路过这里,进来看看。”
李爷爷慈祥地笑了笑:“好,好,欢迎。”他看了一眼身旁依旧闭目养神、似乎对外界动静毫无反应的张奶奶,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解释口吻:“她呀,喜欢听我给她念念报上的新鲜事儿。”
“真好。”林薇由衷地说,目光落在李爷爷手中的报纸上。她注意到那份报纸的边角,尤其是社会新闻和国际时事版块的位置,有许多小小的、整齐的折角。那些折痕非常清晰,像是被反复、小心地折叠过多次。
李爷爷顺着林薇的目光,也看向自己手中的报纸,明白了她的好奇。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深沉的温柔与守护。他轻轻抚平一个折角,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她心脏不太好,年轻时候落下的病根儿,听不得那些刺激的、让人揪心的事儿。一听到打仗啊、车祸啊、哪里又出了什么大乱子…心跳就快得吓人,夜里也睡不安稳。”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张奶奶平静安详的侧脸上,像看着一件稀世的珍宝。
“所以啊,”李爷爷的声音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平静和理所当然,“我就把那些要紧的、她不能听的新闻,都先折起来,做个记号。读的时候呢,就跳过去,专挑这些好玩儿的、有趣儿的、让人高兴的事儿读给她听。”他用手指点了点那些折角,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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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的时候,”他继续说着,嘴角又微微上扬,带着点小小的得意,“声音也得比平时高那么一点儿。”他用两根手指比划出一个微小的距离,“声音太轻了,她听着费劲;太高了呢,又怕吵着她,也怕显得太刻意。就高那么半度,刚刚好,她听着舒服,也听得清楚。”他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他和张奶奶才懂的、甜蜜的小秘密。
林薇静静地听着,感觉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包裹着她,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窗外飘来的隐约花香。眼前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用最朴素的方式,在日复一日的读报声里,为爱人筑起了一道隔绝世间风雨的宁静港湾。那些小小的折角,那刻意提高的半度嗓音,都是爱的密码。这份爱不张扬,不炽烈,却像这江南的流水,无声浸润,恒久绵长。
她看着李爷爷布满老年斑的手,小心翼翼地翻动着报纸,寻找下一个能逗乐张奶奶的“趣闻”。阳光落在他雪白的鬓角上,反射出细碎温柔的光。张奶奶依旧闭着眼,嘴角那抹恬淡的笑意未曾消失,仿佛只是沉浸在一个被小心呵护的美梦里。
李爷爷似乎找到了新的内容,他清了清嗓子,那特意拔高半度的、带着点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再次响起:“……还有啊,晚报上说,咱们镇子东头那片老房子,政府要好好修缮保护起来了,说是叫什么…历史风貌保护区?以后啊,咱们这地方就更漂亮了,跟画儿似的。你年轻时候最喜欢去那边逛了,还记得不?那个卖糖画的张老头儿,画的大凤凰,你说最像……”
张奶奶依旧闭着眼,但那放在薄毯上的手指,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李爷爷读着,眼神却一直温柔地落在老伴的脸上,捕捉着那细微的表情变化。当读到“糖画的张老头儿”时,林薇清晰地看到,张奶奶嘴角的笑意,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悄然漾开了一小圈涟漪,更深、更甜了。
林薇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沐浴在这片无声的温情暖阳之中。窗外的阳光将两位老人相依的身影拉长,投射在光洁的地板上,仿佛一幅凝固了时光的剪影。那些昂贵的丝袜、高跟鞋、名牌包……此刻在她心中都褪去了炫目的光泽。在这个安静的午后,在这个弥漫着淡淡消毒水味道的空间里,她触摸到了另一种更恒久、更珍贵的“奢侈”——那是在漫长岁月里沉淀下来的、为所爱之人的心跳而小心翼翼的低语。
她轻轻拿出手机,没有拍照,也没有录像,只是点开备忘录,手指在屏幕上无声地敲打,记录下这瞬间的心绪:
【同里·暖阳读报】
李爷爷为张奶奶读报。社会新闻的边角被仔细折起,是无声的过滤网。他只挑趣事,声音比平日高半度——因为“她心脏不好,听不得那些”。
奶奶闭目微笑,像沉浸在由温柔低语编织的宁静港湾里。
真正的奢侈,原来不是钻石的重量,而是有人将你的心跳,当作世间最易碎的珍宝,日日轻拿轻放。那些折起的报纸边角,是他为她筑起的、抵御世间风雨的堤坝。
刚敲下最后一个字,王主任温和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林薇是吧?厨房那边准备给老人们切点水果,需要人手,能来帮个忙吗?”
“当然可以!”林薇立刻收起手机,站起身,脸上扬起明媚的笑容,“王主任您叫我小薇就行,需要我做什么?”
她跟着王主任走进宽敞明亮的厨房。几位穿着干净工作服的阿姨已经在忙碌,水槽里堆满了红艳艳的草莓、金黄的芒果和翠绿的蜜瓜,清甜的果香四溢。王主任递给她一条干净的围裙和一个果盘:“麻烦你帮忙把这些草莓去蒂,再清洗一下,好吗?”
“没问题!”林薇爽快地接过,熟练地系上围裙。这动作让她身上那股“不食人间烟火”的精致感瞬间淡化了不少,多了几分亲切的烟火气。她挽起羊绒衫的袖子,露出纤细的手腕和精心保养、涂着裸色指甲油的手指,开始认真地处理草莓。
她动作麻利,指尖灵巧地旋转着草莓,绿色的蒂叶被精准地摘掉,留下饱满红润的果实。水龙头下,清水冲刷着草莓,水珠在她白皙的手背上跳跃。一位圆脸、笑容和蔼的胖阿姨凑过来,一边切着芒果一边和林薇搭话:“姑娘,看你样子不像做惯这些活的,手真巧啊!王主任说你是徒步路过我们这儿的?”
“是啊阿姨,”林薇抬头,回以甜甜的笑容,手上动作不停,“走了快三个月了。今天走到咱们镇上,听说养老院特别好,就想进来看看,能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更好。”
“哎哟,真不容易!还穿着这么高的鞋子走路?”胖阿姨的目光落在林薇脚上那双即使在厨房也依旧闪亮的铆钉高跟上,满是不可思议,“脚不疼啊?”
“习惯就好啦!”林薇俏皮地眨眨眼,“而且,美是第一生产力嘛!”这话逗得旁边的阿姨们都笑了起来。
“你这姑娘,真有意思!”胖阿姨乐呵呵的,话题一转,“那你从哪儿来呀?家里人不担心你一个人这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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