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园比她想象中更大。一排排苹果树整齐地排列着,枝头挂满了沉甸甸的果实。
大部分苹果已经成熟,呈现出诱人的红晕,像无数个小灯笼点缀在黄绿相间的枝叶间。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得化不开的果香,混合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清新而醉人。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偶尔有熟透的苹果自然坠落,“噗”的一声轻响,砸在松软的土地上。
林薇放慢脚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天啊,这味道……太治愈了!”她对着镜头小声感叹,生怕惊扰了这份宁静。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不远处一棵苹果树下,一位穿着深蓝色旧中山装、头戴一顶磨得发白解放帽的老大爷正佝偻着腰,仔细地在一根低矮的枝杈间翻看着什么。他身旁放着一个半旧的竹筐,里面已经躺着几个苹果。
林薇拉着拖车,放轻脚步走了过去。车轮在松软的泥土地上滚动,声音细微,但老大爷似乎异常专注,并未立刻察觉有人靠近。她停在几步开外,没有贸然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
老大爷的皮肤是长期日晒风吹后的古铜色,沟壑纵横,像果园里老树的树皮。他布满老茧和细小裂口的手指,动作却异常稳定和精准。他正小心地拨开几片叶子,目光锐利地审视着藏在叶子后面的一个苹果。那苹果表面有一块明显的深褐色病斑,边缘已经有些腐烂发软。
“唉……”一声轻轻的、带着浓重乡音的叹息从老大爷口中溢出。他小心地捏住那个坏果的果柄,手腕轻轻一旋,“啪嗒”一声轻响,坏果便脱离了枝头。他没有随手扔掉,而是像对待一件需要慎重处理的物品,弯下腰,将它轻轻地、稳稳地放进了脚边的竹筐里。竹筐底部,已经躺着几个同样带着病斑或虫眼的果子。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直起腰,抬手揉了揉后腰,显然长时间的弯腰劳作让他有些吃力。这时,他的目光才落到站在不远处的林薇身上。显然,这个穿着时髦、妆容精致、还拉着一个巨大闪亮拖车的年轻女子出现在果园深处,实在有些突兀。
老大爷愣了一下,布满皱纹的脸上掠过一丝惊讶,随即被朴实的笑容取代。他用浓厚的陕北方言问道:“女娃,找谁呀?还是……走错路咧?”他的目光在林薇身上扫过,尤其在她那双沾了些许泥土但依旧光亮的麂皮靴子和那个显眼的拖车上停留了一瞬,眼神里带着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好奇。
林薇赶紧摘下墨镜,露出一个明媚又带着点歉意的笑容,也用尽量清晰的普通话回答:“大爷您好!没走错路,我是徒步旅行的,路过这里,闻到果香实在太诱人了,就忍不住进来看看。您这果园真大,苹果长得真好!”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真诚的赞叹。
“哦,徒步的啊?走这么远的路?”老大爷显然对这个概念有点陌生,但听懂了“旅行”两个字,脸上的笑容更舒展了些,眼角的皱纹也更深了。他摆摆手,指着枝头那些红彤彤的苹果,“自己家长滴,也就那样。今年雨水还行,果子还算争气。”语气里带着庄稼人特有的朴实和一点不易察觉的自豪。
林薇走近几步,目光落回那个装着坏果的竹筐,好奇地问:“大爷,您刚才摘下来的这些……是不要了吗?”
“唉,”老大爷叹了口气,弯腰从竹筐里拿起一个坏果,指着那块腐烂的地方给林薇看,“你看这,烂咧。这东西留树上可不行。”他的手指粗糙,动作却很轻,生怕碰掉更多腐烂的部分。“一个果子烂了,它这‘病气’就跟会跑似的,很快就能传给旁边的好果子。尤其是挨得近的,传染得快得很!”
他用另一只手指了指枝头上那些紧挨在一起的、红彤彤的苹果。“你看这一嘟噜,要是不赶紧把这坏滴摘掉,用不了几天,这一串都得染上,到时候就都成烂果子咧,摘都摘不及,白瞎了一年的辛苦!”他把手里的坏果又轻轻放回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变得深沉了些,像是在说果子,又像是在说别的。
“人活着,不也一个理儿?”他抬眼看向林薇,那双被岁月磨砺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却透着庄稼人独有的、洞悉世事的清明,“心里头要是冒出些个坏心思、坏念头,就跟这果子烂了头一样。发现了就得赶紧自己把它‘摘’掉,扔远喽!千万别藏着掖着,更别觉着就一点点不碍事。坏东西它自个儿不会好,只会越烂越大,越烂越深,最后……”他顿了顿,摇了摇头,“最后就能烂到根里去,把整个人的‘心树’都给祸害喽!到那个时候,啥好药都救不回来咧!后悔?晚啦!”
阳光透过苹果树的枝叶,斑驳地洒在老人沟壑纵横的脸上和那身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上。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没有高深的哲理词汇,只有最朴实的农家比喻,却像一颗沉甸甸的苹果,“咚”地一声砸在林薇的心湖上,激起层层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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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烂到根里去……”林薇下意识地重复着这几个字。果园里浓郁的果香依旧,但此刻仿佛多了一丝沉重。她看着竹筐里那几个被精心挑拣出来的坏果,它们丑陋的病斑在阳光下无所遁形。她忽然想起了那个巨大而冰冷的“家”,想起那些包裹在华服美钻之下、却比这坏果更加隐秘也更加危险的“坏心思”——算计、猜忌、冷漠、贪婪……那些东西,是不是也像霉菌一样,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滋生、蔓延,试图腐蚀一些原本美好的东西?她选择离开,选择“徒步”,何尝不是在主动地、用力地摘除那些可能让自己“烂掉”的环境因子?
她沉默了几秒,再抬头时,眼神里多了份真诚的敬意。“大爷,您说得太对了。真的……很有道理。”她由衷地说。
老大爷似乎没料到这个打扮得跟城里画报上似的女娃能这么认真听他说这些“土道理”,还认同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摆摆手:“咳,种了一辈子地,跟果树打交道多咧,瞎琢磨的。女娃,你走了那么远的路,渴了吧?尝尝咱家的苹果,解解乏!”他不再纠结那些“坏果”的道理,热情地转身走向旁边一棵挂满红果的树,踮起脚,粗糙的手在枝叶间灵活地穿梭,避开那些有瑕疵的,精准地摘下两个最大最红、表皮光滑几乎毫无瑕疵的苹果。阳光透过枝叶,给那苹果镀上了一层诱人的金边。
“给!”他走回来,不由分说地把两个沉甸甸、红艳艳的苹果塞到林薇手里。苹果带着阳光的温度和枝头的微凉,表皮光滑紧致,散发着浓郁的、清甜的香气,入手沉甸甸的,是生命饱满的重量。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林薇连忙道谢,苹果冰凉又实在的触感从手心传来,带着阳光和泥土的馈赠。
“客气啥!自己家树上长的,不值钱!甜着呢!”老大爷笑呵呵的,看着林薇,眼神像看自家孩子一样亲切,“你这女娃,一个人走这么远,不容易。拿着吃,解渴!”
林薇心里暖融融的,握着这两个饱满的苹果,仿佛握住了两份沉甸甸的善意。果园里的阳光似乎都变得更加温暖了。她小心地把苹果放进拖车侧边一个干净的网兜里,决定找个合适的地方再细细品尝这份心意。
“谢谢您,大爷!这苹果看着就特别好吃!”她再次真诚地道谢,笑容明媚。她又和老大爷聊了几句关于果园收成、苹果品种的话,老大爷很健谈,言语间充满了对这片土地的热爱。临走前,林薇提出想买一些苹果路上吃。老大爷连连摆手:“买啥买!吃几个果子还要钱?你这女娃!”但林薇坚持,最终用远低于市场的价格,在老大爷乐呵呵的“太多了太多了”的念叨声中,买下了一小袋精心挑选的、品相极好的苹果。交易完成,老大爷还额外往袋子里塞了两个大大的红果。
告别了热情的老大爷和他那充满生活智慧的果园,林薇拉着她的拖车重新回到国道上。下午的太阳开始显露出一些威力,将她的影子在路面上拉得斜长。拖车的分量因为那袋苹果又增加了一些,但她心里却觉得轻松了许多。老大爷那句关于“坏心思烂到根里”的朴素箴言,像一颗种子,悄然落进了她的心田。
路边的风景在车轮的滚动中缓缓后退。她走得很专注,思绪却像路旁偶尔被风吹起的落叶,轻轻飘荡。她想起了这一路上遇到的那些人。
那个在湘西山路上开小饭馆的瑶族阿姐盘金妹。第一次见面,盘金妹穿着靛蓝染的土布对襟上衣,袖口和领口绣着鲜艳繁复的花鸟纹样,下身是同色的百褶裙,头上缠着厚厚的黑色包巾,耳朵上戴着沉甸甸的、刻着古老图腾的大银环。她正站在自家饭馆那被油烟熏得有些发黑的木门前,用一根长长的竹竿挑下挂在屋檐下风干的红辣椒串,动作麻利。看到林薇这个拖着闪亮箱子、妆容精致的“怪人”路过,她先是一愣,随即爽朗地大笑起来,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她放下竹竿,热情地招呼林薇进屋歇脚,不由分说地给她端上了一碗热腾腾、油汪汪、铺满了腊肉和酸豆角的米豆腐。小店不大,桌椅油腻,但阿姐的笑容和那碗滚烫的米豆腐,驱散了林薇满身的疲惫和山路的寒气。阿姐一边看着林薇吃,一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讲自己的故事:丈夫早年外出打工没了音讯,她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孩子,守着祖传的小饭馆和几亩薄田,日子清苦,但她说:“人嘛,活着就有想头。娃儿争气,饭馆饿不死人,辣椒够红火,日子就有滋味!”她粗糙的手上满是裂口,但眼神却像她家门口挂着的红辣椒一样,炽热而充满生命力。林薇离开时,阿姐还硬塞给她一大包自家晒的笋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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