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后,闻喜队营地。
李弥被两名兵士“引”进账内。桑树皮编的绳子松松地缠在他手腕上,可每走一步,都觉得那绳子像铁镣似的勒着骨头。
他扫视营内的兵士,个个手按刀柄,眼神里没有半分对“郡司马”的敬畏,只有“忠于职守”的神情。
王昭跟在他身后,心里反复琢磨着此前“废县域,合五屯”的设想。刚才兵变,他在电光火石之间,把利弊算了多遍:
如果坚持原案,沈朗、张秀这群士族子弟绝不会让步,自己大概率会被逐出郡军,说不定路上就被“贼寇”给灭了。可要是妥协,他这“河东名士”的脸面往哪放,郡北人“全郡北御敌寇”的期待泡汤,又该如何交代?
走到营门口时,他还在思索。听见营内呼唤“王子贤”,不得不硬着头皮迈了进去。
营帐内,沈朗、张秀等人已就位。
沈朗是安邑沈家嫡次子,自小跟着父亲处理宗族的纠纷,太清楚此刻的成败于自己而言的关键:
身为次子,不比长子继承,他必须靠自己“创业”,打下一份基业。今天务必要压榨李弥手里那点可怜的权力,把这支郡军抓在自己手上。还要稳住王昭为代表的郡北士人,不能真把局面闹到兵戎相见的地步。
“李司马,王记室,坐。”沈朗没摆架子,他指了指桌角的陶碗,“晨起天凉,先喝口温水,咱们慢慢说。”
李弥刚坐下,草垫还没坐热,就忍不住起身开口:“沈公子,混编是郡守李业亲口定的。你们这么做,算是抗命。”
他把“郡守”两个字咬得重,想搬出李业的名头压人。可偏偏话出口时,自己都没底气地弱了三分,手指攥紧衣角,生怕沈朗当众戳破他挪用粮草的事。
“抗命?”沈朗当然心知李弥还在强撑,他轻笑一声,“李司马在河东待了一两年,该知道咱们这地方的底细。炎朝自黄巾乱后,长安的政令出不了宫门,各州郡靠的是什么?是手里的兵,是本地的人。”
沈朗指着地图继续:“河东夹在匈奴左部、黑山军和关中逃兵之间,北边平阳、北绛,去年冬天被匈奴袭扰了多次,死了两百多乡民,粮囤被烧了五个。南边安邑、闻喜,靠浍水灌溉,有冶铁场、轵关陉商道,乡党抱团才能护住粮、守住货。你倒好,把南边的兵打散了编到北边,南边的人能愿意?北边的兵调去南边护商道,北边遇了匈奴,谁来救?”
他顿了顿,将一份粮账竹简推到李弥面前,上面清清楚楚记着每批粮的出入。
“容我想想。”李弥顿时像被抽了骨头,瘫在草垫上,手心的冷汗把衣角都浸湿了。他深知,对方把他的把柄攥得死死的,今天就是来逼他认栽的。
王昭适时开口:“沈公子说的是实情,可郡北不能成为弃子。去年匈奴袭平阳,我襄陵的人马去支援,走了三天才到,等赶到时,平阳的粮囤都被烧光了。要是按地缘编屯,南边的屯见死不救怎么办?”他最担心的就是这个,襄陵离平阳只有五十里,唇亡齿寒,匈奴真要大举南下,南边不管,他家的田产、佃户都会成匈奴的囊中之物。
“所以要在郡军设‘六曹议事’。”沈朗展开竹简,指尖落在“骑曹”“仓曹”两个名目上,“六曹为司马直属,协理军中一应事务。骑曹管骑兵,专司北边支援,若平阳、北绛遇袭,骑曹半个时辰内就能调邻近屯的骑兵过去。仓曹管粮草,北边缺粮,仓曹优先调配,绝不让北绛的兵再吃一粒发霉的粮。”他看向王昭,很是拉拢,“王记室是襄陵名士,懂文书、知民情,仓曹一职,除了你,没人能服众。”
王昭的喉结动了动,低头看着竹简上的“仓曹”二字,他知道这已经是对方释放的最大善意了——兵权他染指不到,但攥住了粮草这个要害。北边常因战事缺粮,他管仓曹,就能借着调粮拉拢平阳、北绛的士人。以此为基本盘,以后要是有机会,再提全郡整合也不迟。
他立即拱手:“若能保郡北粮草不断,王某愿任仓曹。”
张秀见王昭松口,立刻接过话头,作为此次行动的策划人,他不能让沈朗仗着家族的势力,把桃子全给摘了:“沈兄,此番我们能坐下来谈曹屯制,首功该记在凌兄身上。若不是凌兄在高台上擒住李司马,镇住他那十余亲兵,咱们现在怕是还在跟郡府的人僵着,哪有机会议这些?”
沈朗看向凌天,后者立在主营角落,其眼神锐利、不张扬,像是一把藏在鞘里的刀,不显眼,但随时能出鞘见血。他不禁暗道:是个豪杰人物!
“凌兄勇武,”沈朗起身,亲手从陶壶里倒了碗温水,递到凌天面前,“第一屯屯将的位置,按曹屯制,该由各县推选。我沈家在安邑说话还算管用,凌兄若愿争,我沈家投你一票。张兄那边,闻喜的票是自然的。”
凌天双手接过陶碗,清楚这碗水的分量,这是在座河东士族对他的认可。擒拿李弥的首功,成了敲开核心圈子的敲门砖。
他仰头饮尽温水,水流过喉咙,压下了心底的激荡:“若能当选第一屯屯将,第一屯愿先驻北绛要道,匈奴若来,第一屯先上。南边商道要是遇了黑山军,第一屯也能调兵支援。”
这话表态,照顾到了南北双方的顾虑:北边怕被抛弃,南边怕北边拖后腿,凌天一句话就把两边的担忧都解了。一旁的王昭听了,对凌天的印象又深了几分:这人不仅能打,还知进退,不是个空有蛮力的莽夫。
李弥坐在一旁,看着几人你捧我、我抬举你的,心里像被针扎。他知道自己这个司马再不出声,只会被彻底架空后边缘化,甚至——“被失踪”。他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得脑子清醒了几分:“曹屯制,我认了。郡守那边,我主动去说。”
沈朗挑眉:“哦?李司马想怎么跟郡守说?”
“我写封信给郡守,就说曹屯制是我跟诸位商议后定的,比混编更合河东实情。南北都能顾全,两全其美。”李弥的声音僵硬,“我保证,绝不提今日之事,也绝不反水。以后六曹议事,我都听诸位的,只求诸位能保我这司马头衔。”他说着话,腰不自觉地弯了弯。往日身为郡守侄子,掌握一郡兵马的优越感,此刻早已被恐慌磨得一干二净。
张秀与沈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笑意。李弥主动写信,意味着郡守那边的阻力也没了。毕竟李弥是郡守的远房侄,他说的话,郡守不会不信。
至于以后想翻案?那就要看对方有没那个本事了。他们在坐的家族,没一个会答应。
“好。”沈朗点头,对旁边的兵士吩咐,“去把笔墨竹简拿来,给李司马备着。”
兵士很快把笔墨铺在矮桌上。李弥握着笔,手控制不住地抖。
他先在草稿上写:“河东诸县有异见,暂议曹屯制以缓之。”刚写完,又觉得不妥。毕竟,“异见”“暂议”的说法太扎眼,像是在唱反调敷衍郡守。
他把草稿划掉,重新写:“河东南北异势,混编难行,余与众议定曹屯制,可保乡党、固边防。”还是觉得不够,又添了句:“此制乃下官与沈朗、张秀等士人共商,实为河东长久之计,恳请郡守推行。”
每写一个字,李弥心里就凉一分。他知道自己这是在亲手把郡府的兵权让给士族,可一想到那卷记着他挪用粮草的账册,又只能硬着头皮写下去。墨汁留在竹简上,晕开一小片黑痕,像一滴滴洗不掉的污点。
写罢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手心都被汗浸湿了。
沈朗拿起竹简,交予众人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李司马顾全大局。这封信,我让人快马送去郡守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