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营地里的鼾声此起彼伏,混着远处马厩传来的马嘶。
凌天披着那身旧札甲起身。他习惯独处,躺在满是汗味的草堆里实在难眠,倒不如出来透透气。
营区不远处的空地上,两团篝火正明灭不定,映得周围的矮墙泛着暖黄的光。
两个值夜的县兵围着篝火坐着。一个年轻些的手里攥着根冒烟的树枝,在地上画着歪歪扭扭的路线。边上年纪稍长的,脸上横着一道浅疤,靠在墙根打盹,腰间的环首刀悬在腿边。
“这位兄弟,睡不着?”年轻县兵先看到凌天,停下手里的树枝。他约莫二十出头,眉眼间还透着青涩,显然没当几年兵。
凌天点点头,走到篝火旁蹲下,伸手烤了烤手。夜里的风带着凉意,吹得甲片“哗啦”轻响:“里面太闷,出来醒醒神。”
靠在墙根的老兵被吵醒,眯着眼打量凌天,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厚背刀上,嘴角扯了扯:“是白天三战三胜的那位凌什长吧?”
“不敢当,只是侥幸赢了几局。”凌天递过去水囊,“您老要是渴了,喝点水。”
老兵也不客气,接过水囊灌了一口,抹了抹嘴,才对年轻县兵说:“跟凌什长说说明日的路吧,省得他心里没底。”
年轻县兵立刻坐直了些,指着地上画的路线:“明日一早,咱们先去北乡收最后一批应募的乡党,大概二、三十来号人,都是闻喜县北边的。收完去往河东郡治所安邑,跟河东其他县的人汇合。到了那时,每县就留四十人,剩下的回郡里当普通郡兵,表现差的直接遣散。”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什长可别听了小道消息,以为咱们是去当禁军,其实就是先在河内当郡兵,等天子那边缺人了,才从河内挑人补进禁军。去年河内郡征的禁军,现在还剩几个?说是拱卫天子,其实就是去填窟窿的。”
凌天心里一动,难怪陈默之前没提禁军的事,原来还有这么一道筛选。他没接话,等着老兵开口——这老兵的模样,一看就是见过血的。
果然,老兵磕了磕烟袋锅,沉声道:“凌什长,我跟你说句实在的,别去凑那禁军的热闹。去年我在河内见过,禁军就是拿命填的,今天去十个,明天能回来三个就不错。你这身手,在郡里当个什长,管着几十号人,守着县城,不比去河内送命强?”
他说着,指了指自己脸上的疤:“这是白波军作乱时留下的,那时候我也是忠义满怀,跟着校尉去平叛,最后呢?校尉死了,弟兄们跑的跑、死的死,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你家里还有爹娘等着吧?别被那些个空话骗了,装个病,比如风寒发热,就能留在郡里,多实在。”
凌天望着篝火,火星子时不时蹦出来,烧着地上的枯草,发出“噼啪”的轻响。他想起家里的父兄,想起闻喜县的日子,轻声道:“谢谢您老的好意,可我是个惹事的家伙,还是别给家里添乱了。留在闻喜,迟早要惹事,不如去外面搏一把——好歹能让我这身气力,有点用处。”
老兵愣了愣,随即叹了口气:“也是,乱世里,想安稳难。”
凌天从行囊里摸出三片鹿肉干。这是母亲给他装的,用油盐腌过,耐放还顶饿。他递两片给老兵,一片给年轻县兵:“这点东西您拿着,路上垫肚子。”
老兵接过肉干,放在鼻尖闻了闻,眼里多了几分善意。凌天这才不急不忙开口:“其实还有件事。跟您老说句实话,我算是有个没名分的师父。之前在北邙山打猎,救过一个重伤的逃难武官,伺候了他两个月。他看我有些气力,心性也还成,临走前除了教我些拳脚和‘避实击虚’‘知己知彼’‘兵贵胜不贵久’的粗浅兵法,还硬传了我一套战场搏杀的枪法,说是他当年在边军赖以活命的家伙。只是我惯用这厚背刀,那枪法许久不练,都快生疏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随口一提。年轻县兵涉世不深,眼睛一亮:“凌什长不仅会舞刀弄枪,还懂兵法?那以后我们行军作战了,你还能出出主意?”
凌天笑了笑:“就是听个新鲜,当不得真。不过往后跟弟兄们闲聊,要是有人问起,您二位要是记得,就提一嘴。不是我要显摆,只是咱们这些乡党出身的,往后还仰仗二位这样的老江湖多指点、抬举,能少受点欺负,好在郡里立足。”
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一个兵卒揉着眼睛走过来,见篝火旁有人,也没靠近,就在墙根处解决了个人问题,又轻手轻脚地回去了。
银河横亘在天上,星星密得压人,营火的光映在三人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好说,好说。”老兵明白过来,这是让他帮忙造声势。他捏了捏手里的肉干,心里盘算着——凌天这身手,再加上“懂兵法”的名头,以后说不定真能成事,卖个人情不吃亏。
他当即重重点头:“放心,往后跟弟兄们唠嗑,我就说凌什长不仅能打,还略通兵法,是个能办事的。”
又扯了些家常后,凌天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时候不早了,不打扰您二位值守,我先回去了。”
“慢走,凌什长。”年轻县兵挥了挥手。
老兵望着凌天的背影,直到他走进营房,才对年轻县兵说:“这小子,看着莽,心里门儿清。记着了,往后要是有机会,跟紧他,比跟着那些只会喊忠义为国的官强。”
年轻县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低头弄着地上的路线图。只是这次,他画得格外认真,仿佛那不是一条行军路,而是一条能活得自在、有尊严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