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家宅院,灯火初上。
凌天刚迈进院门,就察觉到气氛不对了。
往常这个时辰,母亲总会带着嫂子们在院里择菜,或是缝补,可今天院里空荡荡的。
他放慢脚步,将背上的猎物往肩头又挪挪。刚要开口喊人,就见正堂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父亲凌韬沉着脸走了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根油光发亮的赶马鞭。
那是父亲当年跑商队时用的,后来凌家定居闻喜县,这鞭子就成了教训他们兄弟的“家法”。
大哥凌岳、二哥凌川分立在父亲两侧,脸上满是凝重。母亲和家里的女眷们都不见踪影,想来是被这场气氛吓得躲进了后院。
“跪下!”父亲凌韬的声音炸响,震得凌天耳膜发疼。
凌天没跪:“我犯了什么错?”
他心里已有预感,北邙山道的事怕是瞒不住了。可他问心无愧,没必要屈膝。
“什么错?”凌韬被他这副不知悔改的模样气得发抖,赶马鞭指着凌天的胸口,“北邙山道上,三条人命!肠子都流了一地!是不是你干的?”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唾沫星子溅到凌天的衣襟上。
消息传得真快!
凌天心里咯噔一下,马上明了。大概是那逃走的流民,或是其他路过的人看到了。
这乱世里,人命不值钱,可“凌家老三杀了人”这种事,比什么都传得快。
“是我。”他没有隐瞒,坦然承认,“那三人是落草的溃兵,不仅劫了老弱流民的粟米,还想抢我的猎物,甚至拔刀要杀我,我不过是自卫罢了。”
“自卫?”二哥凌川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里满是埋怨,他指着凌天的胳膊,“三弟,你看看你!身上就几处皮外伤,可那三个流民呢?个个都是一刀毙命!现在到处都传遍了,说我们凌家老三是北邙山里的悍匪,杀人不眨眼,连老弱都不放过!你这是把我们凌家的脸都丢尽了!”
凌川越说越激动,甚至伸手想去拽凌天的衣领,被大哥凌岳拦了下来。
凌岳叹了口气,语气沉重:“阿羽,我们知道你勇武。可你忘了父亲常说的话?勇武过头,就是取祸之道!”
大哥语重心长地看着凌天,“张家在闻喜县根基多深,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早就看我们这外来户不顺眼,正愁没把柄拿捏……唉!我们凌家在闻喜县,怕是待不下去了!”
父亲凌韬终于从愤怒中缓过些神,他走到凌天面前,赶马鞭高高抬起。
可那鞭子终究没抽下去,凌韬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很是痛心疾首:“我凌韬辛苦半生,从长安逃到闻喜,谨小慎微,才勉强在这闻喜县立足,让你们兄弟三个有饭吃、有衣穿!你倒好,天生就是个不安分的!从小到大,打架斗殴,招惹是非!”
他越说越激动,伸手戳凌天的胸口:“我以为你进了山当猎户,远离是非,能安生些。你倒好,干脆闹出人命官司!你让乡里父老如何看我凌家?说我们教出了个杀人犯?万一哪个多嘴的,说我们窝藏凶徒,你是想让我们全家,都被抓进大牢吗?”
此刻,凌天心中那股因归家而升起的暖意,被这劈头盖脸的斥责,浇得彻底冰凉。
他天生力气大、反应快,比同龄孩子能打能扛。有一身傲骨,见不得弱小平白受欺负。
他不主动惹事,可事到临头了,也绝不怕事。
可这些在父兄眼里,都只是“莽”,是“招惹是非”。
“所以,在父兄们看来,我该任由那三个贼寇把我的猎物抢走,再被他们一刀砍死在山道上。”凌天抬起头,目光锐利,声音冷冷的,没有一丝温度。
凌韬被他问得一滞,张了张嘴,但没说出话来。
他不是不知道那三个溃兵是坏人,可在他眼里,“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只要能保住凌家,哪怕忍一忍、退一退,也没什么不可以。
“最好给他们磕头求饶,眼睁睁看着他们把那对老弱流民杀了,抢走半块发霉的麦饼,才算安分守己,不给凌家惹祸?”凌天又补充道。
凌天这话,像根刺一样扎在父亲凌韬心上,让他又气又堵,随即更怒:“强词夺理!这世道,独善其身都尚且不易,谁让你去逞英雄!那老弱流民跟你非亲非故,那溃兵要杀的是你,你不会跑吗?北邙山那么大,你不会绕路吗?非要拼个你死我活!”
“我不是逞英雄。”凌天迎上父亲的目光,锐目如刀,没有丝毫退让,“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见人受辱不救,见己遭害不反抗,那跟砧板上的肉,有什么区别?若这也算错,那这世道,真是烂到根子里了。”
他说完,不再理会父兄的斥责,转身就朝自己那间小屋走去。
有些话,说了也没用。有些坚持,得不到别人的支持。
“你给我站住!”父亲凌韬再也压抑不住怒火,低吼道,“从今日起,你不准再进山!弓箭、砍刀都给我交出来!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跟着你二哥干活!再敢惹事,我打断你的腿!”
“都听父亲的。”凌天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挥了挥,算是回应。
他转身进到屋内,木门“哐当”一声关上,将斥责挡在了门外。
屋内没有点灯,凌天靠在门板上,身子缓缓滑落在地。
他抬手摸了摸左臂的刀伤——伤口还在疼,可心里的疼,比这刀伤更甚。
想起北邙山道上,那对老弱流民磕头求饶的模样,想起那三个贼寇狰狞的笑脸,想起了家人们不理解和斥责,凌天忍不住低声发问:“我真的错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