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家老宅在横贯后寨东西路的中间路北一侧,靠路边是五间门面的杂货铺,铺子上层住着长工和伙计。铺子后面还有十几间房子的一个大四合院子。原本韩荣斌和韩荣奎小名叫大孩儿二孩儿,为了求得长命百岁,韩三贵就把大孩儿二孩儿改叫大妮子二妮子了,为的是给阎王爷报个假信息,好留住家里这两棵苗儿。于是妹妹韩蓉英就成了三妮儿。韩家临街南屋是杂货铺和大门,铺子后面两旁是东西厢房,东厢房是磨屋和厨屋,长工大鞭子一个人住西厢房。韩三贵的老爹住堂屋。后院中间是占地半亩宽敞明亮的大院子,荣斌荣奎两兄弟住堂屋西间。中间四间两明两暗,韩三贵两口子住西侧,蓉英住东侧,中间是两间客厅,八仙桌两边是一对太师椅,是休息待客的地儿,正面墙上挂一幅山水画轴,两边的对联是:祖宗一脉真传唯忠唯孝,子孙两条正路曰读曰耕。画轴下面的条几上摆放着粉彩瓷帽盒、花瓶和一座雕着带翅膀的小洋人儿的钟表,那也是大儿子荣斌从济南府带回的洋玩意儿,取终生平安之义。东间窗下里还安放一张大书桌,是荣奎蓉英兄妹读书写字的地方。堂屋两旁的窗户前,一边一棵是李含润进门时栽下的石榴树,一到三月,树上一茬茬的石榴花开的记院子红红火火。酒坊在路南西边斜对过的另一所院子。小蓉英六岁那年,娘要给她裹脚,才开始小闺女儿不知道利害,娘用热水给她烫完脚就趁机将脚趾向脚底弯曲,紧贴脚底,然后缠上长长的裹脚布,将女儿的脚裹得向上刑一样,裹上以后,小蓉英的脚疼得走不成路,夜里也疼得火烧火燎,睡不成觉,你想要把出除大脚趾以外的其余四个脚趾硬硬窝在脚底下,直到骨头完全折断!那是个什么滋味儿?娘抱住女儿心疼地吃不下饭,孩子则放声大哭。韩三贵每天晚饭后都上前边去给爹说说家里的买卖和种庄稼的事,回来没事了就坐在条几前八仙桌上首边的太师椅上抽旱烟。堂屋里这套里几、八仙桌、太师椅都是含润五十大寿那年韩荣斌从济南一家破落大户家掏换来的,一色儿黑色紫檀,条几两头、八仙桌四周和椅子靠背上精工雕刻着花鸟鱼虫、四女拜寿、八仙过海及福寿安康。韩三贵生来言语金贵,有事就给含润说说,没事端坐在哪里一袋袋抽烟,他那烟袋不长,显得精干利索,翡翠玉石烟袋嘴儿,黄铜的烟袋锅子,每隔几天烟袋嘴儿被烟油糊住不通气了,就拿一根铁丝将它通透。那天韩三贵就坐在八仙桌的旁的椅子上抽烟。他看闺女儿直哭,也不说话,只一袋袋不停地吸烟,坐到半夜,李含润问丈夫三贵:“你看咋办?”三贵一看含润心软了,就劝小蓉英:“闺女,不是爹娘心狠,看看人家跟你般大的小闺女儿,都裹上了,不裹脚到大了咋寻个婆家哩?”小蓉英不管,大哭着说:“我不寻婆家还不行呀。”荣奎看妹妹哭得厉害,心软了,向娘求情:“娘,要不别给妹妹裹了……”“你个小孩子懂啥,一边去!”韩三贵呵斥儿子。那几天小蓉英的脚疼得不敢下地,着实在炕上老实了几天,妹妹从小跟着哥哥一帮大小子爬墙上树惯了,失去自由的日子真叫难熬。爹眼看着李含润给闺女缠上裹脚布,才离开堂屋。过几天,小蓉英的裹脚布松了,娘又要给她裹上。这次她死活也不干了,从铜盆里拔出脚,光着丫子就从屋里跑出来,娘的小脚只有一拃长,见她跑了,赶紧一摇一摆地跟出来,小蓉英跑出院子,一气跑到西门外,躲在麦秸垛后面,娘还是撵了上来。娘儿俩围着麦秸垛跑,身穿紫色大袄、冕档棉裤的娘追出了大汗,连帽勒子都摘了下来,还是撵不上小蓉英,急得直骂,说要打死她!小蓉英力气渐渐不支,这时,哥哥拿着妹妹的绣花鞋跑过来,把鞋扔给她,又从后面抱住娘的腰,说:“娘,你打我吧,我妹妹小。”娘被儿子抱得挣脱不开,“哇”一声哭开了:“罢,罢,我这是何苦哩?妮,你爹说不让缠,我就饶了你。”韩三贵请来两位大娘抱住小蓉英,按住她硬要再裹上。那个年月,不裹脚就是大逆不道,爹虽疼闺女,但觉得这件大事不能由着孩子的性子胡来。韩荣奎忍不住,在妹妹第一次哭闹着不肯裹脚时就偷偷让私塾的于先生给济南堂舅李含春和大哥打了信。李含春接了信,特地和荣斌、苏叶一起坐马车从济南赶回梁山,对堂姐和姐夫说都民国十年了,国民政府已明令不许裹脚,算了吧。李含春很疼蓉英这个外甥女,每次只要回家,都给她从济南带回一大堆好吃好穿好用的。李含春不像姐夫韩三贵那样,整天周吴郑王不苟言笑,他脾气很随和。他女儿李树叶,生在济南,家庭条件好,从小就上学,识文断字,通情达理,根本就没有裹脚之说。特别是后来又亲上加亲,树她既是蓉英的堂表姐,又成了蓉英的亲嫂子。韩蓉英从小就和堂舅李含春表姐树叶一家特投缘,他们一来就给小蓉英解了围。荣斌为了免妹妹这一劫,特地求娘答应叫蓉英去济南堂舅家住一阵子,堂舅李含春和表姐树叶都记心欢迎。这样,韩蓉英跟她的堂舅、大哥和表姐在济南一住就是一年,使原来就不小的脚丫子长成了浑然天成的大脚,不用再担心裹脚遭罪了。梁山这地方有句古语:“喝了梁山水,都会伸伸胳膊踢踢腿”。梁山是强人出没的地方,民风精悍,土匪老缺(强盗)代代不绝,为了看家护院,后寨也有世代习武之风,韩荣奎小时侯除了在私塾上学,就是跟本村的爷儿们一起练武。后寨在馆里村请了个姓李的拳师,在后寨教大家练武,名曰教场子,荣奎叫他大爷。李大爷人很爽快,也不爱财。过的好些的人家每年交一斗粮食,没钱的交一瓢地瓜干、高粱、棒子啥的,再没钱啥也不拿他也照教不误。小蓉英则从小和前街姓石的姐姐石妮儿一起玩耍,一起练武。石妮儿练武有天分,她脚腿利索,学啥学啥,深得李大爷喜欢。小蓉英练武不胜石妮儿,可石妮儿念书不管,蓉英会的她会不得(读dei)儿。“不得儿”是这片里的方言,意思是不合适、不高兴。比如,不得力儿就是不顺手、很得力儿就是很顺手,很舒服的意思。韩荣奎读书的私塾就设在他家店铺东边,村中的甘罗庙中。甘罗庙是一有三间殿堂的堂屋,堂屋外有十多米的院子,堂屋和院墙是最近后寨韩家和梁家两家出资重新翻修过的。甘罗庙中的壁画,有清纯可人的男女小儿、男人、女人、花鸟儿,还有龇牙咧嘴的小鬼和神仙。墙皮剥落了,露出里面的苇子和泥皮,后来韩三贵家出钱又修好。小蓉英从小跟哥哥他们一起来学屋念书,除了先生的桌子,其余的桌,椅板凳都是各家的学生自带。学屋的四壁上画记甘罗事迹的壁画,有《甘罗出世》《甘罗拜相》《甘罗智救秦国》《甘罗大义灭亲》等传说故事。听。说庙里早年还有甘罗的塑像,后来黄河被水给冲掉了。逢年过节,不光是后寨,连四周凡是有读书的孩子的人家都来庙里烧香,祈求甘罗保佑自已的子孙,像他那样机智聪明。村里的石头、杠子、小四及和哥哥差不多大的一帮孩子都在这个学屋里念书。私塾先生姓于,是光绪年间的秀才,这些孩子每家每年原则上是交一斗麦子。反正也不一定,穷人家交棒子、瓜干也行,韩家日子宽绰,韩三贵又愿意和于先生说话儿,逢年过节或来了亲戚客人啥的,韩三贵就让儿子捎信请先生家来吃饭喝酒。韩家因有亲戚在沾化,就每年用粮食去沾化利津洼换棉花,还从当地捎来这里很难见到的咸海鱼和大虾。小蓉英记得当时也拿这些稀罕物来招待先生,韩家对有学问的人向来尊敬有加。二哥上私塾时,小蓉英才三四岁,整天跟在哥哥屁股后在学屋里玩耍,哥哥他们读《百家姓》《弟子归》《三字经》等,高兴了她也跟着咧咧,有时堂弟石头、杠子他们还没背过的书,她也能背下来,先生夸小蓉英聪慧,有时还单独教她背诵一些唐诗宋词:什么“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至今还记得先生教她李清照的“生当作豪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小蓉英每背过一首,于先生就夸她几句,为此小蓉英学得更有带劲儿了。除了背诗歌,忘不了的还有童年吹着小泥哨,拿着木头削的大刀长剑,。嬉笑着唱童谣儿歌的记忆。娘每逢睡觉就拍着女儿唱:“嗷嗷睡觉觉,狗睡了,猫睡了,吓得小妮儿也睡啦。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过路的君子念一遍,一觉睡到大天亮。”这是她哭闹不肯入睡时娘念的标配。另外还记得许多妙趣横生的小段子:“小喜鹊,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娘有病,要吃梨,也没担挑也没集。媳妇要吃梨,撵着买来搁到媳妇手心里。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让它娘抱下来,它娘不抱,吓得小老鼠噔儿跳!”记得有一回,小蓉英领着一帮孩子跟在堂大娘家刚娶的媳妇后面边跑边喊:“哎哟哎哟肚子疼,从来没有这个病。嫁到你家三个月,肚子天天往外撑。”新嫂子从树上顺手折了一根柳条,把她们赶得四散。来到新嫂子家门口,小蓉英又从后面冒出来冲她喊,嫂子急了,一拐弯进到三婶家大门:“三婶子,你看看你家蓉英,喊得多难听!”娘从厨屋里拿着跟火棍子就跑出来:“她嫂子你别打,我怕闪了你,我来给你出气。”娘小脚,一颠一颠地跑不快,正好哥哥荣奎从学屋里回来了,娘说:“小,我追不上她,你打!”嫂子忙笑着上前拉荣奎,哥哥还是轻轻地在妹妹脊梁上拍了一下。小蓉英觉得受了委屈,放声大哭,一大家子都哄不好,还是哥哥趴在窗前的鸡窝上说:“你个小宼妮儿,你再打过来吧。”小蓉英毫不客气地朝哥哥屁股上打了两下,打一下,傻笑一阵。娘对嫂子说:“你看看你妹妹多强梁,长大了谁敢娶她?”嫂子跟娘说笑话:“三婶子,你别愁,保媒的事包在我身上!蓉英妹妹长得跟仙女儿似的,俺家有个兄弟比她大些,到时跟我当兄弟媳妇吧,就怕俺高攀不上呢!”印象中除了织布,隔三差五娘和爹就得推两斗粮食,娘晕磨道,爹为了娘,自已常常抱起磨棍在磨道里一跑就是大半夜。有过推磨经历的人无不对当时推磨心有余悸,一圈圈在磨道里转得头晕、脑涨、疲惫、恶心,但还是得无休无止地转圈儿,不然肚皮就不给算完。蓉英心疼娘,有时也帮着推几圈儿,推不多久就恶心的不成劲。几十年后有了电磨,蓉英自已已成耄耋老妇,成了管晓旭的娘和林芝的姥娘,韩蓉英仍是兴奋不已,连连对她的外孙女儿林芝说:要是俺娘活着不知道欢喜成啥样儿呢!“可好了,可不用再推磨了!”一九一九年春夏之交,韩家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一件大事,从此树立了一家人的家国情怀。但在当时,不光是小蓉英,还有二哥荣奎及父亲都对此茫然无知。这天傍黑放学后,蓉英和二哥荣奎从学屋里出来,来到家门前向南通往山上的路口,顺着这条路向上,就可以沿着山道到鏊子山,过薛家桥的柿子林可直达梁山的最高峰虎头崖。这时迎面从西边过来一个高高大大的背包袱的青年,大约二三十岁,见了这小兄妹俩,就弯下腰问:“伢子,你好,附近那家旅店可住?”除了第一句韩荣奎听了个“阿子”,别的听不懂,他说话太蛮了,于是兄妹俩将他领到学屋于先生那里。于先生在韩家祠堂的西间住,他也刚刚回来,见门外站着一位面相英俊潇洒,谈吐不凡的年轻客人,正专心看祠堂上挂的“韩氏家祠”的门匾,据说这是康熙御笔亲题。于先生一看他就知道是有学问的人,忙将他让进屋里。蓉英荣奎看他俩聊得起劲,忙跑回家,跟爹说祠堂里来了客人,看样子于先生很是喜欢。韩三贵一听有远道来的客人一向好朋好友的他,忙命儿子从酒坊里搬来一坛老酒,从家里拿来糟鱼和花生米,赶到学屋里来看客人。于先生见韩三贵来了,忙向客人作了介绍,韩三贵和于先生他们从来人嘴里知道了来人姓何,在北京大学读书,说来山东曲阜考察,路过此地。他向两人介绍说北京正在闹学潮,学生们上街游行,抗议巴黎和会承认日本接管德国、侵占我山东的无理决定。他说自幼就想到《水浒传》的发源地山东梁山来看看,这次正好成行。他们边吃边聊,何先生向在座的几位讲社会的黑暗,军阀混战搞得民不聊生,讲美英德法等帝国主义国家对中国的觊觎和侵略,人们听得如饥似渴。何先生还问于先生一百零八条好汉在梁山有无后代,问上梁山的路怎么走?饭后,韩三贵回酒坊去了。何先生和于先生两个人又作诗打对,相谈甚欢。那晚于先生就将客人安顿在家祠的西厢房中,两人家国内外,无话不谈,直到深夜。第二天一早于先生要上课,就让韩荣奎兄妹俩将客人送领到上山的道口。从韩家大门西侧一条直路就可到达山顶—宋江寨,不用拐弯。那天一早韩蓉英跟在哥哥后面,带着那位先生出南门,经韩家林道向东过薛家桥,他们从小就在这里玩儿,跑得像兔子一样。过了鏊子山,客人跑累了,就在路旁的馍台村柿子树林里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坐下,从包袱里拿出一本蓝色布封面的厚书,对他们说:“伢子,我累了,在这里看会儿书,你们回去念书吧,回去见了于先生,就说我多谢你们的照顾。”他们好奇地看着他翻阅那发黄的线装书,那人笑呵呵地指着封面道:“看见了么,这本书叫《水浒传》,就是写的你们梁山好汉!嗬,在梁山脚下看水浒,别有一番味道哩。”从何先生那里,韩蓉英兄妹第一次看到了《水浒传》,也看到了先生对水浒须臾不肯离手的喜爱。哥哥挂着念书,对客人说你顺着这条路走,不用拐弯就爬上梁山了,何先生站在柿树下频频向小兄妹俩挥手告别。后来二十多年过去了,一九四○年,韩荣奎从西安陕北公学毕业分到鲁西专区工作的女八路,金淳姐姐、隋俊青等人来后寨工作,从金淳姐那里看见一张油印的《新华日报》,报头上有几个人的木刻像,正在谈话,韩荣奎看着面熟,就问金淳这是谁?当听金淳说那人就是中央一位大领导人时,韩荣奎兴奋地拍着巴掌大叫:“这就是何先生。来过后寨,俺还陪他吃过饭上过山哩。这位领导人拜谒了孔府孔幕,孟子故里,登临泰山,最终实现了破坏旧制度,建立新中国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