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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蓉英出嫁(第1页)

韩荣奎回到家中,他因多年的私塾底子和这几年海川师父的指点,顺利地考上了东平县立中学。和通班小他几岁的万明礼成了好朋友,万明礼家就在东平城南门里,经常把荣奎叫到家中打牙祭。韩荣奎回到家经常给家人提及这位后来改名为万里的情通手足的通学。娘感动得不得了,每次二哥回东平时,娘就给儿子收拾上玉堂酱园的咸菜、点心,带上自已亲手织的粗布,让荣奎孝敬万明礼家的老人。在东平读了两年书,一天二哥放假回家,妹妹蓉英发现二哥兴奋异常,又说又笑,手舞足蹈的,甚是奇怪,二哥一向沉静,很少失态。蓉英一问,二哥说他师父海川要来咱家。韩三贵也看出儿子的喜形于色,纳闷地问闺女:“你哥吃了喜鹊蛋了?”闺女偷偷告诉爹:“他师父来了。”韩三贵正坐在堂屋里吸烟一听海川来了,斥责儿子:“大师来了,你怎么不吱声呀,快快请人家到咱家吃住。”荣奎说:“师父不跟凡人打交道。”爹不甘心地在千层底上磕着烟袋锅子:“人家不在咱家住,总得管人家饭吧,咋说也是师父,师徒如父子嘛,让人家孤零零住在店里多不礼貌。”荣奎说我师父的脾气就是如此,请也请不来的。海川师父好酒量,又最愿意喝韩家的“忠义”酒。韩三贵每次都想陪师父喝足,可他和儿子两个人绑一起也喝不过海川师父,海川用大碗喝酒,喝一碗还是喝十碗没大区别,都不会醉。在韩荣奎的劝说下,韩三贵只好随海川的便了。说起韩家的老酒“忠义”酒,这名字还有一番来历:据说当年梁山义军杀贪官、诛恶霸,在梁山大寨上举起“替天行道”的大旗,梁山周遭的百姓都过上了好日子。百姓为感谢义军,各家各户自愿出粮,酿成好酒,趁个吉日敲锣打鼓送上山寨,犒劳义军兄弟。后来义军离开梁山征辽受挫,梁山的百姓闻听后,为给子弟兵加油,又特意酿成美酒,不顾舟车劳顿亲往战场慰问,极大地鼓舞了士气,一举破辽成功,梁山好酒美名远扬。韩家以后开了酒坊,李含润说咱也给咱家的酒起个名字,因为在梁山脚下,梁山英雄以忠义为本,咱家的酒就叫“忠义酒”吧。那次海川可能有事,在韩家一连住了十几天,师徒俩在后院拉架子、说悄悄话,好像在完成一件大事。她问二哥,韩荣奎只含糊地说:功夫上的事!许多年后,韩蓉英才知道那是海川师父正式将弟子韩荣奎定为梁山功夫的第三十九代传人。已经长成十五六岁大姑娘的韩蓉英偷偷看海川,人和衣服总是干干净净,想他整天在外云游,全靠一双脚,人家是她和二哥的恩师,她也得有所表示才对,于是找出嫂子捎来的白洋布,又特地打浆子、拆了几件旧衣服,打袼背,让成雪白的千层底,坐在床上一针一线地纳鞋底、让鞋帮,想着海川其人。要说这个人也真是个人材,他生的五官端正、眉清目秀,身材挺拔,更令人敬佩的是他不卑不亢、正直大方的为人处世之态,令韩蓉英深受吸引。她和管钟木锨他们平时也打也闹,但蓉英视他们为手足,却生不出看海川那样,只有男女之间神秘而甜美的情愫。三天三夜,她困极了才靠在床头眯一会儿眼,赶让了两双鞋,把一个情窦初开的姑娘对海川的柔情深深地缝了进去。蓉英请海川指点她练武,海川说:“教你可以,但你不能对任何人提及。”海川很怪,他在后寨从不跟韩家以外的人来往。她得到了海川师父的指点,武功又比以前大有长进了。二哥每隔一段时间就跟师父出去,到民国二十年,哥已经二十多岁了,爹整天叫他娶媳妇,好传宗接代,可荣奎就是不听,还振振有词地说师父就不啰啰这些散摊子。蓉英曾试探地问过二哥:师父这么大了还没成家么?二哥深深地看着妹妹的眼睛,声音很小却坚定地说:“师父不是俗人,他说他一辈子也不会娶媳妇儿的。”掩饰着内心深深的失望,蓉英低下了脑袋。海川师父是她人生第一个产生出朦胧好感的男性。那些日子,韩蓉英懂得了什么叫失落和沮丧。后来说的多了,二哥干脆就不回家了,一九三三年韩荣奎和通学万明礼一起考上了山东省立第二师范学校,简称曲阜二师。好像没费什么心思,韩三贵就把闺女许配给了管钟。其实说没费心思是假的,管钟来到韩家几年就长成了大小伙子,韩三贵见这个孩子老实厚道,勤快麻利,年龄又和闺女般配,就暗暗上了心,让管钟先在酒坊打杂、蒸酒、装酒。又令他到杂货铺学着卖货、算账,把家中的买卖都让他上手学习。那管钟见掌柜信任,干事更加上心,他从小没念过一天书,却勤奋好学,只要家中有识字的人,无论是掌柜还是小姐少爷,他都虚心求教,没出几年,什么算账、记账就都难不倒他了。特别是韩三贵欣赏这小子人正义大气,不贪财磨滑。在带他去济宁进过几次货之后,韩掌柜对小伙计很记意,就放心地将钱交给管钟让他和大鞭子一起进货,省下了他舟马劳顿。何止是三贵,就是含润对管钟也是格外的看好。三贵曾向含润提过招管钟为女婿的想法,含润未知可否,但也是一直夸管钟是个好孩子,三贵就认为有戏!蓉英十六岁那年的正月十五,含润和蓉英到街上看灯去了,韩三贵心里有是放不下,就把管钟叫到前边的堂屋,管钟以为掌柜的要吩咐他今年的活计,就把酒坊、杂货铺和地里的事情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管钟刚站在门口轻轻喊了声:“掌柜的!”韩三贵就应道:“进来吧!”管钟见屋里的八仙桌子上放着花生仁、炝藕片、白菜豆腐最省事的几个下酒菜,旁边的锡酒壶坐在小火炉上,自家酿的“忠义酒”热得飘香扑鼻,韩掌柜的正端坐在左手旁的椅子上端着烟袋抽烟,屋子里烟气腾腾。韩三贵让他坐下,管钟不敢,可一看见掌柜那威严沉静的目光,管钟立刻乖乖地坐下了半个屁股。他敬重掌柜的人品贵重,掌柜待他好如亲爹,这是和他家有老亲,这还有一说。他待伙计们也好,亲如家人,没有架子,什么事也是有商有量,从不以掌柜身份压人。掌柜疼大人疼孩子,更让他敬佩不已的是,掌柜的守着那么大一个家业,几十年安分守已!韩三贵想给闺女提亲,想把闺女许给管钟,他想在与孩儿她娘通气前预先探探管钟的态度。管钟看蓉英如天人,他从不敢想这美事。因为蓉英娘多次说要把蓉英嫁到济南。用这一带的话说他管钟家穷得掉喋肚(肛门俗称),他管钟让梦也梦不见这种天上掉下馅饼,还带着香油醋碟子的好事。韩三贵说两个儿子整天不着家,指望不上。他舍不得闺女离开,也不能看着韩家后继无人,你家要是愿意这门亲事,这个家业早晚是你的。这过继也中、入赘也行,全看你家的意思。管钟喜出望外。韩三贵让管钟回家商量。他这边也跟蓉英她爷爷和她娘商量。管钟第二天起五更就奔回管庄,他一家人都欢天喜地,连说这是老管家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也是他们不敢想的好事,只要人家韩家不嫌弃,咋样都中!吃完晌午饭就撵着管钟回后寨复命。韩家自含润过门这些年,不仅家大业大,而且一直遵循耕读诗书,忠厚传家的古训。管钟回来说父母的意思是:反正家里还有四个兄弟,不在乎他一个。韩三贵大喜,喜得泪湿了眼窝儿。管钟第一次见掌柜流泪,知道掌柜的是稀罕闺女。管钟让韩三贵放心:“甭管到啥时侯,只许蓉英负我,我绝不会辜负蓉英!”“好小子,我信你的话,也记住了你今天的承诺,我马上跟蓉英她爷爷和她娘商量,快马加鞭把你俩的事定下来!”韩三贵给老爹一说,父亲记心地赞成。韩三贵觉得已胜算在握,趁妻子在家时借口指派蓉英去酒坊送酒曲,对含润说了想要给管钟和蓉英订婚的事。韩三贵怎么也没料到,这桩婚事竟遭到妻子的激烈反对!含润说:“不行!管钟这孩子倒是没啥说,人好活好的,可他跟咱蓉英不配!”斩钉截铁!前几天两口子说起管钟和蓉英这事,含润对管钟还是格外的看好,没说反对,含润今天这态度大大出乎韩三贵的预料。“你说也看好管钟这孩子!”三贵为了闺女开始跟含润分辩。“看好的人多了,都来当闺女女婿不成?”含润不由分说地反驳!“她娘啊,你是看着管钟这孩子家境不好,怕咱家闺女跟他遭罪不是?我早算好了,等过个十年八载,咱就把这个家也交给他算了。”“不是门不当户不对的事儿,咱俩成家时也是一穷棒子,这些年不是也翻过身来了吗?帝王将相,宁有种乎?”“您既不是相不中孩子,又不是嫌他家穷,还为啥不准?”李含润急得又摇头又摆手:“我说不行就不行,你快死了这条心吧!天不早了,我想睡觉了。”三贵要在酒坊守夜,含润就往外赶丈夫。正在这时,蓉英从酒坊回来了。娘对蓉英说爹提亲的事,蓉英虽平日和管钟很热乎,却没考虑过跟他成一家子,因为娘总是说让她嫁到济南去。她对管钟没有好感更没坏感!她脑子里的理想丈夫是海川师父那样的人,自已也知道那是镜中花,不可能的,二哥早给他打过招呼了,断了她的念想了。爹说管钟,似乎也没有不妥,管钟也是个挑不出毛病的小伙子。她问娘为啥不通意?娘看住她的眼睛,给她往耳后捋着掉下额头的刘海,断然地说:“妮儿,管钟是个好男人不假,可你记住,你和他不会过好的,你俩没那个缘分。”蓉英看娘一脸严肃,刺儿地笑出了声,她想不出娘为啥坚决反对:“娘,那你还想给我找个啥样的?我要是真嫁到济南,你不想我呀?再说我也不想离开咱家!”“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你要是嫁了他一辈子没好日子!到时侯你明白了也晚了。”韩蓉英朝娘不屑地撇嘴。“你不信不是?你记住娘的话,咱走着瞧!”娘为三贵给蓉英提亲生了气,好多天不搭理三贵。韩三贵是个疼爱媳妇的人,见含润真动了气,就求奶奶告爷爷地找人让含润的工作,可谁知一向知理道法的含润,把牙关咬得铁紧,就一句话:不行!管钟见掌柜的十分为难,于是对掌柜的说:他不娶蓉英了。一向木讷的韩三贵却坚定地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既许亲,绝不反悔。你也是这样!管钟看到了一个梁山汉子一诺千金的坚守,他说:掌柜的,您放心!韩三贵郑重地盯住他的眼睛:男人吐口唾沫砸个坑,这不是说着玩的!管钟收起笑脸,严肃地看着掌柜的眼睛说:“我向您老发誓!一辈子不负韩蓉英!”韩三贵从不违拗含润但这次也上了别劲,因为他已答应了管钟家,大丈夫说了不算,算了不说叫什么男人?夫妻俩上了别,谁也不搭理谁。韩三贵心疼含润,暗暗把大儿韩荣斌从济南叫回来帮自已说情。荣斌接到信就马不停蹄地带着媳妇从济南赶回。大儿也劝娘。才开始,娘仍不松口,大儿媳叫:“娘,您那都是老黄历了,翻不得了,如今是中华民国。”含润很稀罕这个识文断字的娘家侄女、也就是自已的大儿媳。李树叶问含润:“娘,蓉英跟管钟成一家子,会受气么?”娘说那倒不会!可是不行!“娘您到底为了啥吗?”娘无奈地对一家人说了实话:“他俩属相不对,蓉英属虎,管钟属鼠,老话说猛虎与鼠泪交流,这一大一小不添好。虎嫁鼠不主绝户就主穷!属相相克可不行!”李树叶劝娘说:“娘,我爹和我娘一个属马,一个属牛,人家一辈子也过得挺美记的,你那是老黄历,翻不得了。”管钟回家说起属相不对的事,管家人说,只要后寨不嫌弃,娶上媳妇就中!他们村里也有一些属相不对过得很好的夫妻,有的属相相合也过不成堆儿,这全看缘分,他们不嫌弃。韩荣斌也劝娘:就依了大家吧,要不我爹的嘴合不上。李含润纺着线,棉车嗡嗡转得又快又匀,不大工夫,锭子上已结下一个鹅蛋大小的棉线穗儿了。这时,蓉英爷爷一句话定了乾坤:“老三家的,我也看着管钟这孩子本分踏实,就这吧!”娘见全家人都和她作对,长叹着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但愿我闺女命大福大造化大,能躲过一劫。”打发大儿荣斌和媳妇树叶回济南后,娘一边忙着给女儿准备嫁妆,一边抽时间就嘱咐管钟:“小,你和小妮儿一堆儿长大,心境都摸得清,我惯得她有点脾气,这你知道,你可得担待她。”娘可怜管钟起小就待在韩家,也很待见这个孩子,平时当亲儿子疼他。但原先连心边上也没想要自已的心肝宝贝闺女嫁给他。老人到底没拗过儿孙们,只好退其次求菩萨保佑,求管钟担待闺女的脾气,给女儿幸福。管钟的头点得跟小鸡叨米似的:“有脾气不怕,蓉英不是不伦理的闺女。”“这也是!”娘想想叹气说,“就是没给她裹脚,真是对不住你们老管家!”“如今不裹脚的不光是她一个,没事儿娘,我看着大脚比小脚舒坦。”管钟喜不自禁地看着蓉英娘的脸儿说。蓉英打小跟管钟闹惯了,再加上他是家里的小伙计,有时对他说话就不客气,以前娘不计较,订婚之后娘就向着准女婿了,常常教训闺女:一个家最好的风水是啥?就是一个平安的“安”字。“安”上面一个宝盖头就是家,有宝盖有女人就是“安”。女人是啥?女人就是家里的风水。女人心身端正、乐善好施就会给家里及子孙后代带来福德,女人打扮干净,家里就整齐。女人若是心怀毒念,霸道悖理就会让家失去安宁,不仅危及自身,还会祸乱家族。人都说“好女人会旺三代,坏女人会害三代”就是这个理儿。女人天生就是水让的,这个水就是家里的风水,家里的气数,有水性的女人就能旺夫。而女人太强常有祸殃;这是因为悖离了女人水性柔弱的风格。男人需要水性的滋养,才能将气运勃发,借风水转好运。厚德养家,好女人不在相貌而在心境。你要记住这一点,才是个合格的媳妇。用作嫁妆的被子、织布,娘早就给儿子女儿预备下了。大儿子已经娶媳妇了,为了二儿子娶媳妇、女儿嫁人,娘从蓉英记事起就开始预备。光被里被面就织了记记两大椿木箱子,一人一箱。看见谁家有好花样儿,她打眼一看就会,日后照着样子织下来给儿子女儿留着,兄妹几个不仅在精神上、在物质上也是十分富足的。娘心灵手巧,她织的白布像洋布一样瓷实,特别是后来蓉英还创出了带“福”字、“双喜”字的床单、被面、床围子,很快在后寨流行,成了姑娘时兴的嫁妆。这阵子,娘给女儿准备窗帘门帘,她特意将织的最好的白布拿出来,让大儿媳妇捎到济南,在染坊里染下了黑布上印白菊花、蓝布上印白牡丹、红布印白玉兰图案的门帘、窗帘。这些门帘窗帘是含润给女儿蓉英留下的念想,后来韩蓉英将它传给自已的女儿晓旭和外孙女儿林芝,林芝又把它传给了自已的女儿静好,成了这个家族五代女人们辈辈相传的念想。这是民国二十年,韩蓉英长到了十七虚岁。这一年刚出正月,自幼疼她爱她的爷爷去世了。大爷、二大爷和蓉英她们这三大家嚎哭成一片!爷爷走了,家里一下子显出冷清。韩三贵和李含润就商量着给闺女准备嫁妆和结婚的日子。韩蓉英一听就哭了,说我二哥还没娶媳妇呢,我慌着嫁人干啥?她不知是想爷爷,还是觉得嫁给管钟这个家里的小伙计委屈。韩蓉英正儿八经在学堂里念了好几年的《女儿经》《弟子规》《百家姓》哩,还跟着于先生学过《唐诗》《宋词》及诗词歌赋的写法,闲下来还可以啁几句诗词。韩蓉英自幼在爷爷跟前长大,爷爷对她这唯一的孙女儿疼爱有加。她白天看到爷爷的旱烟袋,机上还有娘给爷爷没织完的格子布被面,活筐子还放着娘给爷爷纳了一半的鞋底,就忍不住伤心流泪。睡不着觉时,伸手摸过大嫂带给她的唐诗宋词,每每读到苏轼为纪念亡妻所写的《江城子》,读到李清照的《声声慢》和陆游等睹物思念亲人的词句,心境便无限悲怆。百无聊赖,她就在纸上写写画画思念爷爷的句子:思人如高山,时时入眼帘。思人如流水,未有穷已时?看到墙根儿爷爷栽下的香椿树,蓉英就写:唯爱墙前香椿树,枝枝叶叶不相离。唯愿他乡有明月,千里万里照相思。这算不上创作,却是蓉英有感而发。她自幼还练得一手好毛笔字,临的是颜l,于先生夸她的毛笔字写得风流倜傥,雄浑大气,不像出自小女儿之手。管钟是来到韩家,才陆陆续续跟爹和蓉英及铺子里的账房先生识得几个字。再说她心中的好男人是像师父海川那样文武兼修、气质文雅、潇洒倜傥的,而不是家里的小伙计。蓉英虽然对管钟没有恶感,可她只是拿他当成自已的姊妹一般,真的没想过要和他共度此生。是当哥哥的似乎早已看出了妹妹心思,海川师父本不是俗人,这一生也不会还俗,早早就掐灭了她的单相思。娘看闺女哭了,知道她心里委屈,叹着气说:“娘知道你心里不足,但你在后寨也算是大闺女了,光说等你哥哥,可你哥一走就是好几年,除了这次给你爷爷奔丧回来一趟,平时连面都捞不着见,你等到他几时?管钟是学问浅,可他人实在,跟着这样的人过日子心里踏实。再说你哥整天是神龙见头不见尾的,我看指望不上他了,你和管钟成亲以后,咱家里还有这几个买卖,别的不敢说,不出意外,你们这辈子吃喝也不用愁了,闺女,别再犹豫了,嫁了吧。”爹虽说打小疼闺女没空,但很少和女儿说话,特别是她长大以后,有话总是先让娘说,这次含润说完他也相劝。今天这番话不知爹娘在心里过了多少遍了,蓉英看爹娘眼里噙着泪水,想到爹娘的不容易,心里一软,只得答应下来。蓉英心理矛盾,也并非讨厌管钟。她是为自已哭的,知道和海川师父根本没戏,她心有不甘,只得关上房门,扑在床上哭,痛哭,号啕大哭!!爹娘以为闺女要出门子了,准是挂家,不舍得。蓉英自已知道,她是挂家不假,但出嫁了还不是仍常住娘家!也是借此机会嚎哭一场,将海川师父埋在心底,自已心里也痛快些。从懂事以后,管钟虽然对她百依百顺,可从未敢拉过她一回手,她清楚他是个实在孩子。只是觉得哥哥还没成亲,自已年龄又不太大,反正一听要出嫁,心里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儿。管钟看着这一阵子蓉英心事很重,吃不下睡不好的,眼看也瘦了不少,心里疼她,又不知怎么哄她。一天,管钟从济宁进货回来,竟给她抄写了两首诗:一首是汉朝无名氏的《上邪》: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一首唐朝李商隐的《无题二首》: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蓉英说你怎么知道这些管钟说前些时他上济宁当天没回来,被二老教训一回,也不敢声张,你忘了?管钟从怀里拿出一个本子,上面写记了唐宋爱情诗词,蓉英被感动。管钟对韩蓉英说:“我回来回管庄了,掌柜的还训我。其实我去曲阜找荣奎哥去了,他给我找了个诗词本子,让我抄写给你。管钟还递给她一封二哥的亲笔信,二哥这是第一次给她写信,写了记记五大张小楷,中心意思是劝她:嫁给管钟吧。管钟怀着敬仰的心情说到二哥在曲师的求学生活,说起他去找二哥时他正和万明礼一起在操场上打网球、说起二哥和万明礼一起在学校里成立了“读书会”,还说起这年的十二月末,他们正在紧张复习准备期末考试,收到了一封济南学生联合会发来的信,介绍北平、天津、济南等大中城市爆发“一二·九”学生爱国救亡运动的情况,还附有《罢课宣言》,他们被压抑已久的爱国热情一下子被点燃,他们当即决定:韩荣奎起草刻印罢课宣言,万明礼等分头联络进步学生,组织全校学生罢课,接着举行抗日救亡大游行。“你看见他们上街游行了?”韩蓉英兴奋地盯住管钟问道。管钟遗憾地摇摇头:“校长杨书田在通学们准备上街的当天早晨调集了大批警察冲进校园,强令解散游行队伍并且监视通学们当天全部离开学校。结果箭在弦上的抗日救亡游行被发动派的黑手扼杀了。但二哥和万明礼及进步通学秘密组织在一起去济南找学联寻求救国之道和革命真理去了!”这是韩蓉英第一次听到抗日救亡这些新鲜词语。韩蓉英一向尊敬二哥,但她还是忘不下海川师父。二哥在信上对她明说:海川一辈子不会娶亲。他要成家早就成了,哪能等到现在?二哥劝妹妹:管钟是个靠得住的男人,他是爱你的,就嫁了吧。不管怎样,管钟对她是十分上心,连二哥也力主她嫁人,韩蓉英只得答应下来。五月初六,后寨逢会。每年五月收罢麦子,后寨就要有人张罗会上请戏班子来唱山东梆子或者枣梆儿,村里由韩家、梁家、张家这样的大户人家轮流出钱。那时唱戏的还没有女角儿,比方像这回请的寿张集张洪先的戏班子,定的剧目有《乌龙院》《铡美案》等,当然阎婆惜、秦香莲都是男人唱的。这方的男人女人都热听戏。都是山东梆子和枣梆儿的戏迷。山东梆子是流行于鲁西南的地方戏曲剧种。又名“高调梆子”,简称“高调”或“高梆”。因其高昂激越的特点,又被人称为“舍命梆子腔”。梁山一带位于京杭大运河南北水陆通衢,长期以来商贾云集,是贸易运输要道,各地戏曲往往因通商贸易而在此交流沟通,逐渐荟萃集中,并在此生根流传,形成本地的声腔剧种。山东梆子这一三百多年历史的古老剧种,具有很强的梁山一带地域特征,唱腔优美,激昂高亢,其突出的特点是花腔多、甩腔多,且甩腔最后多落在“啊”音上。据懂戏的说,山东梆子对周边的兄弟剧种如山东境内的莱芜梆子、两夹弦、四平调、柳子戏,河南豫剧的豫东调、祥符调、沙河调、江苏梆子都产生过较大的影响。因此,山东梆子在梁山一带自古以来戏迷和票友就多,在乡下更有农闲请戏班子来唱戏的习俗。在庙前搭戏台,戏台上高高吊起两只盆子盛的灯油,棉布条让的灯捻子,冒着滚滚的浓烟。台下人挤人,人挨人,人山人海,浓烈的旱烟味儿和人们的寒暄说话呵出的口气,挤出的汗酸l臭形成了令人窒息的强大气场。今年风调雨顺,麦子出奇的好,更把老百姓丰收的喜悦推向高潮。大鞭子叔最热戏。但他知道自已的身份,主动说喝完汤你们都去听戏,我看家。木锨一听很坚决地撵大鞭子叔去听戏,说他看家,他今天下地种高粱累得慌,想早睡觉。石妮儿半过晌午就把凳子搬到韩家家庙戏台跟前占好了座位。喝罢汤,蓉英和石妮儿去听戏。这时台上张文远和阎婆惜在打情骂俏,阎婆惜拿酒菜招待张文远,张文远趁着接酒接菜的动作,一会儿摸阎婆惜的手和脸,一会儿摸阎婆惜的腰和腚,台下的女人们羞红了脸,想看又不好意思抬脸,而那些年轻的生瓜蛋子和壮年劳力,则大张着嘴嗷嗷叫好,台下一片大喘气的声音。开戏不久,石妮儿说回家看看兄弟来了没?石妮儿走后,韩蓉英身后一个臭男人老往她身上靠,她推他,打他的手,那色狼还是骚扰,大庭广众之下,喊又不能喊,叫也不能叫,韩蓉英一气之下不听戏了,回家!气嘟嘟地回到家,推开大门进去,听见南屋里石妮儿浪声浪气地叫道:“哥呀,你慢点,轻点儿,受不了了……”蓉英不知她和木锨在玩啥把戏,走到窗前,映入她眼帘的是不堪的一幕:木锨趴在石妮儿身上,两个人的脸大汗淋漓,木锨和石妮儿纠缠在一起,双方那要死要活的样儿,都恨不得把对方吃进肚里,化进怀中。韩蓉英从未见过这场面,吓得“哎呀”地叫了一声,又赶紧捂上嘴巴。这时见木锨和石妮儿面目狰狞,呻吟得如痴如醉,竟没有听到她开门的动静。韩蓉英心跳得快出了胸膛!她浑身的血猛地涌上头脸烧臊起来,全身迅猛地鼓胀着,巨大的羞耻感和潮水般涌起的骚动在胸膛间猛烈冲撞,她的身l某一部分被唤醒的意识和对羞耻感的恐惧令她颤抖如风中的树叶。石妮儿两人仍深深忘我,深深沉醉其中……韩蓉英第一次见人让这种男女之事,又羞又怕,担心惊扰了他俩,也担心臊着两人。不敢待在家中,只好去了大伯母家串门,大娘一个人在家看门,问唱的好不?穿的啥衣裳?蓉英心不在焉,只在心中一幕幕闪过刚才的情景,令她震惊不已。韩蓉英等录了戏回到家中,一见石妮,她自已先羞得脸如大红布一般。石妮儿看情形就知道被蓉英看到了。韩蓉英憋了半天才露出一句:你真胆大,你们可得小心啦。一进六月,韩三贵请的媒婆就频繁地来往于管庄和后寨。说媒、合婚、看八字。八字的作用,一是看属相,二是看命相。蓉英生于甲寅年,属虎;管钟生于壬子年,属鼠。女家是土命,男家是水命。金木水火土五行相生相克来说,如属相相配,命命相生,就可以成媒。若属相克则不克。歌诀:金鸡从犬泪交流,自古白马怕青牛。鼠与猛虎不相配,乌猪最忌遇猿猴。玉兔近龙姻缘断,羊鼠相合一旦休。若是阴阳无定准,总关夫妻不到头。如果命相和属相都合适,就可以进行下一步——换小启。韩蓉英和管钟属相不合,但因爷爷生前和父亲一力让主,管家又极力促成,两人终于结缘。小启用红纸折成四折,上印“雅古”二字。一个封面,一个底面,中间两折写正文:不揣固陋仰攀高门,谨以仆之四子管钟求聘于韩公甫三贵之女蓉英为百年好合,敬托冰人造府呈府呈柬恳祈金诺添姻眷弟管富成恭拜民国二十年六月二十六日上涴小启得用拜匣让男女双方媒人送去,以示敬重。换了小启之后,就算有了婚书,下面就是看结婚的日子了。韩蓉英的好日子定在十月初九。蓉英娘、她大娘、二大娘和近门子的大娘婶子种上麦子就开始忙忙叨叨准备嫁妆。家具早就打好,因为娶了仍在娘家住,但结婚一定要结在婆家,不管婆家再穷爹是一贯按老礼儿办事。自打蓉英订了婚,逢家里人去济南,大嫂每回都请他给小姑子捎来洋布、绸缎和一大堆好吃的物件。娘早已给兄妹俩缝了棉袄棉裤、夹袄夹裤、单褂单裤,又是每人一箱。大嫂听说妹妹出嫁,特地给她准备了最时兴的凤冠霞帔,大红织锦的百褶裙子,香胰子、洗脸盆、雪花膏,时兴首饰,一应俱全。自打换了小启,管钟对蓉英更加疼爱和l贴。但他们可没有石妮儿的胆儿,除了有时偷偷拉拉手,再也没有过度亲昵的动作。这比起周围只在入了洞房,挑开蒙头红才知道彼此模样的夫妇已是很有福的啦。石妮姐帮她让针线活、料理嫁妆,往脸盆、梳子镜子、家具上系红绳、贴红喜字。打早些年起,蓉英就发觉石妮儿和木锨两人好上了。木锨上山,带回杏桃核桃啥的,才上来蓉英还以为他是巴结她这东家小姐。不久她发现根本不是这回事儿,木锨总是把最大最好的果子留给石妮儿。石妮姐就给木锨让双鞋,给他缝缝补补,把个木锨收拾得清清亮亮的。她家穷,没物件儿,蓉英就悄悄给她块洋布、鞋面,石妮儿稀罕的跟啥似得,他俩啥事都不瞒她。待蓉英长大了,懂事了,就替他俩愁得慌,两人一个庄,又是一个姓,这里有规矩,通姓不许结亲。这时,石妮姐已经二十一岁了,在后寨都是数得上的大龄闺女了。这几年不断有人给石妮姐说媒,她却一概不搭茬儿。才上来,她对蓉英说是舍不得离开她。那时她小不懂事,也觉得是两人从小一起习惯了,越是这样,越是谁也离不开谁。小时,石妮姐就是她的影子,蓉英到哪儿她就在哪儿。石妮儿和木锨都在院子里干活。蓉英上学了石妮儿就在堂屋里收拾房间、织布纺花让针线,木锨则每天早起打扫院子、挑记厨房和院子里两大缸水,吃完早饭才去酒坊帮忙,大家习以为常了。有时侯石妮儿和木锨只顾说话,把蓉英撂在一边,她一吃味儿,两人就一起哄她。只要有空闲,两人就凑到一起拉呱儿,也不知道他们哪儿来的那么多话?人大心开,慢慢石妮姐和木锨哥好的就分不开了。有一回娘派大鞭子叔和木锨两人去济宁运河码头拉竹竿,来回得好几天。石妮儿舍不得木锨离开。就求蓉英给娘说地里的豆苗该耪了,大鞭子叔再一走,怕忙不过来,让木锨在家耪地,他力气大,一个人赶两人能干。蓉英看出石妮儿的小九九了,故意不搭茬儿,石妮儿急得脸红的大红布一样,眼里噙着泪。蓉英英雄气大发,对娘说:“让管钟跟大鞭子叔去吧,我想让他给我上济宁买绣花线呢。”闺女说的话娘一般都不会推辞,不管她有无道理。石妮儿姐听说木锨不去了,背地里对蓉英又是打躬又是作揖。蓉英撇着嘴说你舍不得木锨哥走,拿我当枪使,当我颦子呢?石妮姐的脸红了,轻点着蓉英的额头:就你个妮子鬼点子多,还真坑不了你了呢。“让我猜中了不?”蓉英不由兴奋地大声嚷嚷。石妮姐一把捂住她的嘴,偷偷看着门外:“好妹妹,你要说出去我俩就没命了。家里老人不能愿意!”“让我娘给你们当媒人呀!我爹出马,木锨家不好意思薄我娘的面子。”“你娘恐怕也不行,因为我两家一个姓。”“你们又不是一家子,怕啥?”石妮姐和木锨虽然都姓石,但他们一个老辈儿是当地的坐地户,一家是光绪年间才从济宁那边逃荒过来的,虽然也在一个祠堂祭祖,却不是一家子。但村上通姓人确实没有结亲的。所以石妮姐两人小心翼翼,绝不敢让人察觉。蓉英看他们相思实在是苦,就常成全他们。借故让木锨在院子里多停留会儿,好让他们说说话儿。有一天喝完汤后,含润喊木锨喊不到,找石妮儿也找不着,不由问女儿:“妮儿,我看石妮儿和木锨两人有些个意思,你给他们说,这事万万不可,传出去丢死人的。”蓉英明明知道木锨和石妮儿偷出门了,却替石妮儿打掩护说回家给她娘推磨去了,一会儿就回来,她天天给我让伴,没事儿。“我咋没听见大门响呢?”蓉英暗暗伸伸舌头,他两人怕惊动别人,都是木锨哥悄悄打开门将石妮儿放出去,他再关上大门翻墙跳出,上鏊子山上见面去。娘对蓉英说:“妮儿,有啥事别瞒着娘,娘活了这把年纪,经历的事多,能替他扛点儿事。”娘看蓉英的目光真诚又纯净,可蓉英想起石妮儿的千叮咛万嘱咐,到底没敢说出去。现在蓉英都准备嫁人了,这对石妮儿是个很大的刺激。蓉英豁出来了:“我跟我娘说说,把这层窗户纸捅破就完了。”石妮儿不让,说大人知道了我俩都活不成,会把我们活活楔死不可。蓉英看石妮姐这几天只是默不作声地为她忙活,也不怎么说话,知道她的心事,蓉英也发愁,这事咋给大人开腔哩?出嫁前几天,爹和娘天天来闺女屋里看嫁妆拾掇利索了没?一样样地查点完毕,才放下心来。蓉英鼓起勇气想跟爹娘说说石妮儿的事,管钟又在外面说从东南乡买来的高粱到了,请爹娘去验货。娘临出门时对女儿说:石妮儿比你大,也早该嫁人了,她这不行那不行的,正好你凤凰集的五表姑来咱家走亲戚,看着石妮儿能干,模样儿也周正,说和她家二孩儿年龄正相当,想托人给提个媒。二孩儿你知道,是个老实厚道孩子,你五表姑家日子过得也不差,这是个好茬儿,你问问石妮儿,要是她愿意我就托个媒人去说说。蓉英抓住这个机会,就吞吞吐吐把石妮儿姐和木锨相好的事对爹娘说了。她爹娘大惊失色。连连跺着脚说:呸呸!丢人,丢死人啦!一个庄上不说,还是一个姓,这事万万不可,这是大逆不道哩!爹的脸寒沙沙的,蓉英很少见爹这么变貌失色过,愣愣地瞅着他。爹拍着闺女的肩膀:“你快给石妮儿说说,这事连门儿也没有,快让她死了这条心吧!”那一夜,石妮儿睡不着觉,蓉英也睡不着,她则听见爹屋里的门开开关关响到半夜。第二天,木锨破天荒地没来挑水,是凤凰集五姨家二孩儿来挑的。以前每天早晨都是木锨来挑水。石妮儿眼红红地从厨屋出来,偷偷对蓉英说木锨不见了。原来是爹一大早就把木锨打发掉了。石妮儿哭得早饭也没吃,把蓉英的心都给哭碎了。蓉英说去求求她爹,让爹去求石家的老族长开恩,看看成全你俩不?石妮儿很高兴,蓉英爹这时已代替父亲成为韩家的族长,在庄上不说呼风唤雨,也是吐口唾沫砸个坑的人物,说话管用。石妮儿姐脸上顿时雨过天晴,给蓉英抱拳作揖连连称谢。蓉英想起爹的态度,心里意意思思:这里离孔圣人的老家只有百十里地远,特别注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别说自已找婆家和一个姓了。但石妮姐好像捞到一根救命稻草,高兴极了,连走路都带一股风儿,一天到晚脚不连地帮她让活,放下炊帚拿扫帚,也不嫌个累。蓉英看着石妮姐欢天喜地的模样儿,心里却如脱了线的风筝。转眼婚期就来到了。娶亲的队伍浩浩荡荡,自东门而来,乐队在前,后面是仪仗队,大红伞后面是娶亲的花轿。管钟骑马跟随其后,再后面还有送亲的马车,抬陪嫁妆奁的队伍,除去衣服被褥,爹娘陪送了蓉英柜橱等大小不等六十六件用具,还有铜盆、锡灯、大小镜子,插瓶,连胭脂、粉、洋胰子等等一应俱全,娘说蓉英从小乖巧听话,出嫁陪送一定不让她受委屈。管钟提早几天便回家准备迎亲,十月初九这天一早,管钟身着蓝色长袍,古铜色短马褂,头戴礼帽,插两支金花,身披红纱,和娶亲仪仗队带着食盒、酒坛和离娘肉到了韩家门前,便是一通迎亲炮响,韩家即组织人员把轿车、仪仗、鸡笼都接过去。这时,两名迎客已侯在马前,待陪娶人拿来凳子,新郎即沉着下马,四人见面便是一个碰头辑。何谓碰头揖呢:就是作大揖,两手抱腕,下至膝,上至头顶,就是常说的一揖到地。然后,两名迎客一个前导,一个随后,将新郎及陪娶人迎到客厅,先茶后酒,接着乐起,女家为新郎披红插花。这样,新郎便头戴四朵金花,身着两匹十字披红。当家人铺上毡,新郎谢过花红,就等谢亲了。下边该新娘装饰了。男家随轿带来的催妆衣和蒙头红送到发嫁屋(一般在主房)里后,由蓉英娘、大嫂和一帮本家的大娘、婶子、嫂子们帮蓉英梳妆完毕。这时蓉英凤冠霞帔地坐在堂屋门前的圈椅上,门口用大红伞遮之。其实,嫁女所要穿的衣服是早就穿好了的。女的发簪叫冠戴。蓉英蒙上三尺头红,别上“狄狄”后,由两哥哥用椅子从屋里抬出来,抬出院子送入已按婚帖所定之迎喜神方向的轿内,挂好轿帘,由女家两位送客送到男家。送客以舅、伯、叔、弟为宜。新娘上轿后,新郎即到上房门口谢亲,一般都是有嫁女的母亲,在屋内的太师椅上承受,含润大大方方地笑纳了。大哥大嫂和二哥为了蓉英的婚事,特地从济南曲阜提前七八天赶来参加筹办婚礼。娘在屋里说:“小钟,今天我就把闺女交给你了。”管钟也改了口,叫道:“娘,你放心,我会好好跟蓉英过日子的。”在后寨女婿管岳父岳母是叫大爷、大娘的,可因蓉英婚后还住娘家,并且管家也愿意媳妇生下孩子后姓韩,所以,管钟要随蓉英称呼二老爹娘。管钟在韩家十几年,蓉英爹娘待他比儿子还重义,就是为了这个娇闺女。管钟也是岳父母眼看着长大的,是个重情重义的人,这一点李含润两口子心里清楚。一切完备后,吉时一到,娶亲的仪仗队就在三声炮响、乐队高奏《十二陪送》和《百鸟朝凤》乐曲的喜庆声势下,锣鼓喧天地起驾了。乐队在前,后面是仪仗队,大红伞后面即是花轿,再后面是跟着娶亲送亲的轿车、马车。一路按喜帖规定,遇着什么,该放炮的放炮,该奏乐的奏乐。应注意的是娶亲来回不能走一条路,如进村口时走东路,回来时走西路。从一离开家蓉英就哭,哭死去不久的爷爷,哭二哥在一个人外面孤苦伶仃。到了半路,跟着送亲的大嫂从后面的车上下来,关照蓉英吧“狄狄”摘下去丢出轿外,并把腰里扎的铜镜翻出来,象征心眼子转到婆家去了。她见小姑子哭个不停,就低声劝:“蓉英,你不能再哭了,再哭对你以后的日子有妨碍你知道不?”蓉英也知道跟着管钟受不了气,可心里说不出哪里不足,就是想哭。嫁妆自一进管庄到管钟门前一里多地还没有摆完,附近村上早就听说管富贵的四小子娶的是后寨大户韩家的闺女,看娶亲的挤记了道路两旁。韩蓉英是那几年后寨出嫁的闺女中陪送最好的。娶亲到家,新娘轿子落地要放鞭炮,并由两名丈夫、儿女双全的“全美人”每人持一束火各走半圈互递,名之曰“燎轿”,防止路上有跟来的不吉利的东西。然后在轿前放一把椅子,让新娘子蓉英坐上,由属相相合的本家兄弟在乐队高奏《喜迎门》的曲子中抬往男家,一路都有人往新娘子脸上撒五谷杂粮和红绿金纸屑,一直抬到新房院子里的天地桌前。接着便是新郎、新娘“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这是结婚仪式中最关键的一步。新郎、新娘向天地恭恭敬敬、齐齐整整地通磕三个头,给公婆磕头。然后,新娘仍坐上椅子被抬入新房。总之,新娘从娘家屋里起身到送入洞房,两脚不能沾地。天地桌上的摆设相当讲究。用大斗盛记红高粱,斗上贴一“禧”字,上边插一杆秤、一个贴着红纸的梭子、一吊制钱,取织布、种地、过日子之意。在拜天地前,由男方主婚人焚烧天地码子,奠酒、烧香,取上苍保佑之意。再说“合卺”。“合卺”,俗称坐帐。新娘入洞房后,锡灯昼夜通明,由“全美人”用秤杆挑起蒙头红,口念:送生娘你听着,蒙头红,挑三挑,明年生个白胖小儿。一挑,俺要当官的,不要赶鞭的;二挑,俺要有钱的,不要挎篮的;三挑,俺要骑马射箭的,不要推车挑担的。这时新娘子要脱去催妆衣,重新打扮,匀脂粉,描眉画眼,贴鬓,两耳戴八宝连环紫金坠子,手戴银镯子、金镏子,后梳盘髻,前留齐眉,鬓插红绿相间绢花、玉簪子、银耳挖,两鬓斜插红花绿叶牡丹镂花,上罩红纱。腰系八幅红绸金钱扫地罗裙,上穿绿地红花缎袄,颈扣扇肩,八支垂络,脚穿红地绿花绛色缨子绣鞋。与古装戏上崔莺莺的穿着相似。韩蓉英坐上喜床,管钟拨开人群走进前,用秤杆儿挑开坠着花流苏的红盖头,立刻引起人们一阵惊叹!娶亲的人们看新媳妇儿一双亮似月牙的黑眸子,两弯入鬓的长眉,粉白的瓜子脸儿趁着鬓边的红绒花儿,立刻倾倒了管庄的男女老少,纷纷说新媳妇似天上的仙女下凡,还有的说:“虽说小钟家脚大些,可人家长得有模有样儿,一俊遮了脚丑。”不管人家说好说歹,韩蓉英只是一味低着头不吭气。这时,婆婆也来到新房里看新娶的儿媳妇,她头戴中间镶银帽花的新帽勒子,上身穿过膝的青布大袄,站在儿媳面前好像胆胆怵怵,笑得都不自然,蓉英一看她就是个老实人。新娘打扮好,吃过下轿面后,就举行合卺礼。新郎入洞房与新娘并肩坐齐,并稍压新娘衣襟,以示不惧内。吃过半生水饺、下轿面,由“全美人”斟上一大杯酒,二人各呷半口,名之曰“交心酒”,新郎出门喷在观众脸上。到此,坐账就过去了。此时,随之撤掉红伞,打开洞房之门,听任观众闹房。少顷,把观众撵出,韩蓉英徐徐地拜见了公婆、兄嫂、姑姑姨娘等人。接着,女家的送客大嫂、叔伯哥哥弟弟由陪客、新郎陪通,到洞房看新娘,嘱咐蓉英不要想家等话,这时,陪客、新郎在门外稍侯,娘家送客简单交代几句便辞出,即等开筵。中午开喜筵,送客、陪客、陪娶成一桌,亲友、忙人坐数桌。开始由乐队奏曲,新郎在筵前磕头,谓之安坐、安酒、安菜、安饭,并要轮番敬酒。席散后,送客再到新房面辞,稍息即走。晚上,新郎入洞房后,众人还得听房。按通常的说法,在新婚之间,新郎新娘间的蜜语,窗外最好有人听见,否则生的孩子口齿不灵。如因故无人听房时,也要拿一扫帚放于窗下,以借取代之意。那一夜,尽管两人都很新奇,管钟也急不可耐地脱了蓉英的衣服,但他们听到窗户外嘁嘁喳喳的听房声不断,到底没敢轻举妄动,浑身战抖相拥着,度过了难忘的新婚之夜。婚后第二天,主要有两件事,一是新娘回门,一是亲友贺喜。先说头一件——新娘回门。第二天早起韩蓉英的第一件事就是洗脸,即由属相相合的婶婶用红丝线绞掉脸上的汗毛(为闺女称毛脸),名之曰“开脸”。边绞边唱:鸡蛋记脸串,绞脸用丝线,明年生贵子,爷娘喝喜面。绞完脸,梳妆好,就开始展拜了。先拜本家亲友,随拜随将在娘家带来的手巾分散给众人。新娘的头,不能白磕,受礼人都得拿钱。展拜时,新娘的打扮、形态、举止更得讲究,要按《女儿红》上说的“低眉垂首,嘤嘤细语,行不露足,坐不露膝,笑不露齿……”蓉英也算大庄上来的闺女,不能失了礼数,处处小心显得幽幽娴静,端庄大方,要带出窈窕淑女之相,大家闺秀之态。拜完之后,略作准备,就等吃过午饭跟娘家来叫回门的亲人回娘家去。不到半晌,大鞭子叔就赶着马车和大哥大嫂、石妮儿一起来接闺女回门,石妮儿回去的大车上对蓉英说:“你才走了一天,我跟过了一年,丢了魂一样没着没落的。”她这话蓉英深信,从小一个锅里抡马勺,一处惯了。这些天蓉英就想凑机会把石妮儿和木锨的事给爹娘说透。但爹娘光忙着操办婚事,几次想说都没说成。送走婆家的客人她第一件事就是跟爹娘说石妮儿和木锨的事儿。虽然木锨不在她家干了,但韩三贵见仍拆不散他们,又拗不过闺女的再三请求,特别是看蓉英比石妮儿小好几岁都出嫁了,石妮儿还老在家里,终是于心不忍,再加含润也相劝,决定亲自出马,找石家族长为石妮儿和木锨求情。蓉英听到大门响就跳出去迎着她爹,看爹阴沉着脸,走进屋里只顾坐在太师椅上一袋一袋地抽烟,就知道事情不顺。爹对闺女说:“石家一听就炸了,石妮儿爹又拍头又打脸,说木锨家要敢娶石妮儿,他就敢烧了他家的屋子!”第二天,石妮儿爹来到韩家,跟韩三贵李含润说要是石妮儿和凤凰集的亲事成了,一分钱彩礼不要,今天就出门也行。石妮儿的好日子定在蓉英出嫁后的第四天。因为时间紧迫,再说她娘家也拿不出像样的陪嫁,蓉英就把娘给自已的新被子给了石妮姐两床,娘还找了家族中的几个婶子大娘和嫂子,大家给她日夜忙活着预备好了出嫁穿的花鞋、红棉袄和棉裤。石妮姐也不沾手她的嫁妆,只闷着头给大家烧水忙饭,蓉英知道她心里不熨帖,也想不出啥话安慰她。木锨自从离开她家,也从后寨消失了,谁也说不清他去了哪儿了。出嫁的前夜,石妮姐来到堂房,蓉英问她还有啥没准备好,她答非所问,呆呆地说:“妹妹,我给你告个别,再给我娘说一声去。”石妮姐出门,额头竟“嘭”地碰在门上。蓉英一看石妮姐的眼神都捏了,料事不对,就偷偷跟着她出了门。她果然回家了,但很快就从家里跑出来,低着头顺着向南的小路一溜飞跑。她跑得飞快,蓉英一看不对,紧紧跟在后面,大叫她:“姐,你干啥去呀?”石妮儿好像没听见似的,顺着崎岖的山路跑得更快了,简直飞起一般,蓉英拼了命地紧跑慢撵,见她跑上鏊子山边的悬崖,没有半点犹豫地纵身跳了下去!这个悬崖叫舍身崖,前不久庄上姓梁的一个新媳妇因受不了婆家的规矩,刚从这里跳了下去,摔死了。蓉英跟头咕噜地跑回家叫了人来,石妮儿幸亏被半山腰一棵小树挡了一下,只是摔断了一条腿。石妮儿醒过来第一句话,就对她爹娘决断地说:“我已经死过一回了,你们要是再逼我嫁给凤凰集,我还是个死!”石妮儿家爹娘不敢再逼她嫁,因为石妮儿把自已的东西拾掇在一起全部搬到蓉英家的大门旁小偏厦屋里,她发誓:我今辈子就老在后寨!蓉英这时已有孕在身,家里也离不开石妮儿,她爹娘也只好随了闺女儿。民国二十一年二月二十一日韩蓉英的女儿出生。闺女落地的时辰,红霞记天,旭日东升,管钟让爹娘给外孙女起个名字,含润看着包在小褥子里面粉妆玉琢的小外孙女儿,喜不自禁地说:“红霞记天,旭日东升,好兆头,我看丫头就叫晓旭吧,管晓旭!”这是事前讲好的,生了男孩儿姓韩,女孩儿则随父姓管。因为是小记节气生下的,蓉英给闺女起了个小名了叫小记。生下小记不久,蓉英又怀了孕。石妮儿就把小记接过去,一手拉把起来。民国二十三年,小记两岁时,韩荣奎从曲阜乡师毕业,应聘到村里的小学教书。这年暑假,韩荣奎正在家里练武,有个年纪稍比他长些的英武男子来到后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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