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半。
城中村的夜晚比白天更加拥挤。劳碌了一天的人们像归巢的工蚁,填记了每一个狭窄的缝隙。油烟机轰鸣的声音、孩童的哭闹声、劣质音响播放的抖音神曲,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在这个低矮的棚户区上空回荡。
林岳推着电动车,在楼下的便民水站接了一桶水,提着走进了那条漆黑的走廊。
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很久,他凭着肌肉记忆避开了堆在门口的蜂窝煤和咸菜缸。走到自家门前时,他停下了脚步。
那一扇斑驳的铁门缝隙里,透出了一缕暖黄色的光。
紧接着,是一股浓郁的葱花爆锅的香味,霸道地钻进了鼻孔,瞬间驱散了楼道里常年弥漫的霉味。
林岳原本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在这个瞬间松弛了下来。
那是家的味道。
哪怕这个“家”只是一个随时会被房东赶走的地下室,哪怕这个“家”连窗户都透不进真正的月光,但只要那盏灯亮着,只要那个味道还在,这里就是他在这个冰冷城市里唯一的堡垒。
“咔哒。”
林岳打开门。
狭小的房间里弥漫着白色的蒸汽。苏晚系着围裙,正背对着门口,站在那个只有两个煤气灶的小台面前忙碌。
“滋啦——”
铲子翻动着锅里的土豆丝,发出悦耳的声响。
“回来啦?”
苏晚没有回头,声音里透着一丝刻意掩饰的轻快,“快洗手,还有一个汤就好。”
林岳放下水桶,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
中午在咖啡店的时侯,她明明说晚上要加班,可能不回来吃了。
“不是说要加班吗?”林岳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
苏晚的身l微微僵硬了一下,但很快放松下来。
“经理临时说不用加了,我就赶紧去菜市场买了点菜。”苏晚一边翻炒着,一边低声说,“我看你中午脸色不好,肯定没吃饱。晚上得给你补补。”
林岳的心头一热。
他侧过头,看到苏晚的侧脸。
她卸了妆。
没有了粉底的遮盖,那张素净的脸上难掩苍白,眼底的乌青在灯光下格外明显。她的头发有些湿漉漉的,身上散发着一股浓烈的硫磺皂的味道。
那是林岳最熟悉的味道,廉价,但干净。
可是今天,这股味道太浓了。浓得像是为了掩盖什么别的气味,而被刻意涂抹了一层又一层。
林岳吸了吸鼻子,眉头微微皱起。
“晚晚,你洗澡了?”
“啊……嗯。”苏晚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回来的时侯出了一身汗,身上黏糊糊的,难受,就先冲了个澡。”
林岳没有再问。
但他感觉到了,苏晚身上那股寒气。那种即便是在热气腾腾的灶台前,也依然透出来的、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气。
“我来吧。”
林岳松开手,想要接过她手里的铲子,“你歇会儿,看你累的。”
“别动!”苏晚突然提高了音量,动作幅度很大地避开了林岳的手,“你是要考状元的人,这双手是拿笔的,不是拿铲子的。快去看书,别在这儿添乱。”
她的反应有点过激,像是受惊的小兽。
林岳的手悬在半空,有些尴尬。
苏晚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已的失态,赶紧挤出一个笑容,用手背蹭了蹭林岳的脸:“乖,听话。马上就好,你去把那个折叠桌支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