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努力说服自己,坐回电脑前,怀着一种奇异的心情,展开了那张“要求书”。上面的字迹是一种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液写就的繁体字,内容更是古怪至极:
“地宫需阔三丈三,高一丈九,以青砖垒砌,糯米浆勾缝,不见一丝金属。墓门朝东南,迎向…生气。门前需设影壁,刻…百鬼夜行图,要精细,要…活灵活现。”
“墓室内分前庭、中堂、后寝。前庭掘…引魂池,池水需活,可养…黑鲤九尾。中堂置…阴沉木供桌一张,左右设…金丝楠木太师椅一对。后寝…棺床须汉白玉打造,雕…九龙捧寿纹,床下埋…五色土,取自…东西南北中。”
“墓顶绘…二十八星宿图,以夜明珠…缀之。墓壁四周…镂空,做…侍女俑…三十六尊,形态各异,手持…长明灯。”
“墓外…广植松柏,需…百年树龄,排列依…九宫八卦。再设…石兽若干,麒麟、貔貅、望天犼…各一对,分立神道两侧。”
“另,墓碑需…整块黑曜石打磨,碑文…暂空,待…日后补全。”
张云越看心越惊,这哪里是阴宅,这简直是一座给古代帝王修建的微型地下宫殿!许多材料和做法闻所未闻,比如那“引魂池”要活水,在封闭墓穴里如何实现?“夜明珠”缀顶又去哪里找?还有那“百鬼夜行图”、“侍女俑”…光是想想就让人觉得头皮发麻。
但箱子里那些沉甸甸的钞票,像是有魔力一般,不断地在他脑海里闪烁。他咬了咬牙,打开了一个新的cad绘图文件。就当是接了一个极其特殊、报酬丰厚的项目吧,他对自己说。
接下来的几天,张云几乎不眠不休,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这座“特殊别墅”的设计中。他查阅了大量古代陵墓的资料,结合现代建筑技术和那张诡异要求书上的指示,一点点地将图纸构建出来。过程并不顺利,每当他在关键结构上卡住时,工作室的温度总会莫名地降低,而那个名叫李守财的纸白脸男人,总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外,不言不语,只是用那双黑洞般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直到张云福至心灵,想出解决方案,他才又无声离开。
这种被监视、被催促的感觉让张云压力巨大,但他不敢有丝毫怨言,只是更加拼命地工作。期间,他又收到了两次“定金”,都是同样的黑色手提箱,装着同样崭新的钞票。他把钱塞在床底下,看着越堆越多的箱子,既兴奋又隐隐不安。
终于,在半个月后,整套极其详尽的“阴宅”设计图,包括建筑结构、室内布局、景观规划甚至部分雕刻的细节草图,全部完成了。打印出来的厚厚一沓图纸,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阴森和华美。
李守财最后一次出现,是在一个雨夜。他仔细地翻看了每一张图纸,那纸白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满意”的神情,虽然依旧僵硬。他收好图纸,留下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大的一个黑色手提箱。
“合作…愉快。”他盯着张云,黑洞般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你…很有天赋。日后…或许…还有…合作。”
说完,他便再次消失在雨幕中,这一次,仿佛彻底融入了黑暗,再未出现。
张云筋疲力尽,但看着满屋子的钱箱,巨大的财富感让他暂时忘却了所有恐惧和疑虑。他给自己放了个长假,挥霍了一阵子,打算等风头过去再慢慢处理这些现金。
然而,轻松的日子没过几天。一天晚上,他无意中打开电视,本地新闻正在播报一条令人震惊的消息:近期,市内及周边地区接连发生多起运钞车抢劫案,劫匪手段凶残,动作迅猛,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据现场目击警员描述,这些劫匪在中弹后竟恍若未觉,行动不受丝毫影响,直至成功逃脱…
新闻主播的声音字字清晰,像冰锥一样扎进张云的耳朵里。他手中的遥控器“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中弹不倒…中弹不倒…
这几个字在他脑海里疯狂回荡,与李守财那纸白的脸、僵硬的动作、非人的气息瞬间联系在了一起!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冲到床边,手忙脚乱地拖出那些黑色的手提箱。因为之前只顾着兴奋,他甚至没有仔细清点过具体数额。他颤抖着打开最近的一个箱子,抓起一沓钞票,凑到台灯下更加仔细地查看。
这一次,他看得无比认真。号码…对了,号码!他忽然想起一个金融行业的朋友曾经提过,被抢的新钞通常号码是连号的!他疯狂地将几沓钞票的号码进行比对,越是比对,他的脸色就越白,冷汗如同瀑布般从额头、后背涌出。
有些号码段,赫然与新闻里公布的被劫钞券号码范围吻合!
不仅如此,在极度的惊恐和仔细的观察下,他发现这些崭新的钞票上,似乎隐隐约约散发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香烛纸钱燃烧后的味道!而且,某些钞票的边缘,沾染着一些极其细微的、暗褐色的…斑点,怎么看,怎么像干涸的血迹!
“呕——”
张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猛地干呕起来。他像碰到毒蛇一样将手里的钞票甩飞出去,惊恐地看着满屋子的钱箱。
这些哪里是报酬?这些分明是…是买命钱!是那个叫李守财的鬼魂,带着它的同伙,从运钞车上抢来的沾着阳间鲜血的赃款!而他,张云,竟然用这些钱,享受了好几天!
他瘫软在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衣衫。恐惧像无数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帮助了一个鬼魂,一个能够抢劫阳间运钞车、中弹不倒的恐怖存在,建造了一座极度豪华、规格骇人的阴宅。他拿到了这辈子都花不完的“报酬”,但这些钱,每一张都透着血腥和诡异,散发着来自阴曹地府的寒气。
这栋用赃款和鬼魂交易搭建起来的“财富”,此刻在他眼中,变成了囚禁他的、最恐怖的牢笼。而那个纸白脸男人最后说的话——“日后或许还有合作”——像一句最恶毒的诅咒,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声音单调而冰冷。张云蜷缩在角落里,紧紧抱住自己,只觉得这间他曾经无比熟悉的工作室,此刻充满了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正从四面八方,阴冷地注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