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猎户不回答,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它在拼。。。它在拼。。。”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起初什么也没发现,直到虎子眼尖,指着地面说:“那里。。。有东西。”
火把的光集中照过去,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泥地上,用湿漉漉、黏糊糊的东西拼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形轮廓。
最外圈是头发——各种颜色的头发,有花白的,有乌黑的,有长长的,有短短的,纠缠在一起,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水光。
往里是一些碎布片,看样式有男有女,有新的有旧的,甚至能认出其中一片是王屠夫常穿的那种蓝色粗布。
再往里,是指甲——人的指甲,大小不一,有的还连着一点点皮肉,排列成手指和脚趾的形状。
最中央,胸腔的位置,嵌着一颗半只的眼球。
那颗眼球还保持着鲜活的模样,瞳孔在火光中微微收缩,眼白布满血丝。它不像是被挖出来后丢弃的,倒像是刚刚才从眼眶里取出,还带着生命的余温。
所有人都僵住了,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这是。。。”一个村民颤抖着说。
“是那些丢失的东西。”李三爷的声音干涩,“王屠夫的鞋,阿福的眉毛。。。都在这里,被拼成了一个人。”
话音刚落,地上的“拼图人”突然抽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不是光影错觉——那些头发和碎布真的在动,像是有看不见的手在调整它们的位置。半只眼珠缓缓转动,最终定格在门口的人群上。
它在看他们。
虎子感到一股冰冷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仿佛有实质的重量。他想跑,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张猎户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双手猛地捂住左眼,鲜血从他的指缝中渗出来。众人惊恐地看向他,当他颤抖着放下手时,左眼窝只剩下一个漆黑的空洞,眼球不翼而飞。
与此同时,地上的“拼图人”胸口处,多出了一颗完整的眼球。
那颗眼球在火光下转动,瞳孔收缩,直勾勾地盯着痛苦翻滚的张猎户,仿佛在确认什么,然后——它眨了一下。
“跑啊!”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瞬间崩溃,连滚带爬地冲出屋子。几个汉子抬着惨叫不止的张猎户,几乎是滚下了山。虎子被李三爷拽着狂奔,回头一瞥间,他看见屋内的黑暗似乎在蠕动,朝着门口蔓延,像是要追出来。
那一夜,村里无人入睡。
张猎户被紧急包扎了眼睛,但疼痛丝毫没有减轻,他时而惨叫,时而喃喃自语:“它在拼。。。就差一点了。。。就差一点了。。。”
村里老人聚在一起商议,最后一致决定:烧了那屋子。
第二天清晨,几十个村民举着火把、提着油桶上了后山。没有人敢再靠近瓦房,只是在远处将油泼向屋子,然后将火把扔过去。
火焰瞬间吞没了瓦房,黑烟滚滚升腾。奇怪的是,火烧得异常旺盛,仿佛那屋子本身就渴望被焚烧。在噼啪的燃烧声中,靠近的村民都听到了一声叹息——不是痛苦的呻吟,而是满足的、悠长的叹息,像是终于完成了一件漫长的工作。
火光中,有人隐约看见一个扭曲的人影在屋内站立,但随着梁柱倒塌,那人影也消散在火焰里。
屋子烧了整整一天,最终只剩下一堆焦黑的废墟。村民们将废墟掘地三尺,确保没有任何东西残留,然后填平了地基,撒上石灰和盐巴。
但事情并没有结束。
张猎户活了下来,却彻底疯了。他整天在村里游荡,左眼窝空洞洞的,偶尔会渗出脓水。逢人就抓住对方的手,用剩下的那只眼睛死死盯着对方,问同一个问题:“你看见我的眼睛了吗?它就快拼好了。”
孩子们见到他就跑,大人们也避之不及。只有李三爷偶尔会给他一点吃的,看着他机械地吞咽,然后继续在村里游荡,寻找他那颗已经成为“拼图人”一部分的眼球。
虎子从那以后经常做噩梦,梦里总有一个由碎片拼凑而成的人形,在地上蠕动,一点一点地朝着他爬过来,胸口处的眼球直勾勾地盯着他,嘴唇的位置裂开一道缝隙,发出湿漉漉的声音:
“还差一点。。。就一点。。。”
三个月后的一个雨夜,虎子被雷声惊醒,起床喝水时,无意中瞥向窗外。雨幕中,他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村口,面朝后山的方向。
是张猎户。他站在大雨中,一动不动,仿佛在倾听什么。
第二天,村里人发现张猎户死在了后山那间瓦房的废墟旁。他剩下的那只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天空,嘴角却挂着一丝奇怪的微笑。更诡异的是,他的右手紧紧攥着,掰开后,掌心里是一小撮灰白的头发——不是他的头发。
李三爷主持了张猎户的葬礼,将他埋在远离后山的墓地。下葬时,老人望着后山的方向,喃喃道:“它还没凑齐。。。还会等的。。。”
那之后,村里再也没人丢失东西,后山也恢复了平静。但偶尔有夜归的村民说,在月圆之夜,会看见瓦房废墟上有朦胧的光,像是一个由碎片拼凑而成的人影,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待着下一个愿意走进空屋的访客。
而村里的老人们依然会在夏夜告诫孙辈:“有些没人要的东西别碰,有些没人住的屋子别进。谁也不知道空屋里是不是有个用别人丢失的‘零件’拼凑自己的存在,或许。。。就差最后一点了。”
每当这时,孩子们总会不自觉地望向后山,仿佛能看见一双由无数碎片拼凑而成的眼睛,正跨越时空,静静地凝视着这个村庄,等待着,耐心地等待着最后一块拼图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