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砚在老宅又住了三天,每天给林阿婆的牌位上香,把无名牌位撤了烧了。他能感觉到身体里的力气一点点回来,不再嗜睡,也不再头晕。离开的那天,他锁上老宅的门,回头看了一眼,老屋的窗棂干干净净,檐角的蛛网被风吹散,阳光落在斑驳的木门上,暖融融的。
明松年叔公送他到村口的樟树下,递给他一个布包:“这是林阿婆留给你的,她说要是你回来了,就给你。”
明砚打开布包,里面是件织了一半的毛衣,藏青色的,针脚细密,领口处还留着林阿婆的指纹。他攥着毛衣,看着青溪村的山坳渐渐远在车后,心里说不清是释然还是怅然。
山里的禁忌从来都藏着最朴素的执念,可惜执念这东西,就像纺车上的线,一旦缠上了,要么织成温暖的衣裳,要么勒出渗血的痕。林阿婆到最后才明白,可有些错,一旦犯了,就只能用魂魄来偿。
车窗外的雨又下了起来,明砚把毛衣贴在脸上,闻到了熟悉的樟木味,还有一点点阳光的气息。他想,等明年清明,他还要回来,给林阿婆带件织好的毛衣——就算她收不到,也好。
回城后,明砚把那半截毛衣摊在书桌前,找了个周末去老街的毛线店,配了一模一样的藏青色毛线。他从没织过毛衣,对着手机里的教程一点点琢磨,手指被竹针戳出好几个血泡,结痂了又被磨破,却没停下来。织到腋下衔接处时,针尖忽然碰到个硬邦邦的东西,他小心拆开林阿婆预留的针脚,从毛线夹层里摸出个用红布包着的小东西——展开红布,里面竟是他小时候掉的乳门牙,牙根处还沾着淡淡的牙垢,边缘被磨得光滑圆润,显然是被人反复摩挲过。明砚盯着那颗牙,眼眶倏地热了,他想起小时候换牙时,林阿婆笑着把他掉落的牙收进红布,说“乳牙藏好,孩子就能平安长大”,原来她把这份念想,悄悄缝进了没织完的毛衣里。
林阿婆的针脚很密,带着山里人特有的扎实,他学着她的节奏,一针一针地续,像是在把断掉的时光重新缝补起来。那颗乳牙被他重新塞回毛衣夹层,跟着毛线一起,织进了衣襟最里层的位置。
熬了半个多月,毛衣终于织完了。他把毛衣叠得整整齐齐,用林阿婆留下的蓝布包好,放在衣柜最里层。夜里加班回来,他偶尔会把毛衣拿出来摸一摸,布料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指尖划过衣襟内侧,能摸到那颗乳牙的轮廓,像是林阿婆当年捂在他脚上的手,暖乎乎的,再也没有了那种黏糊糊的心事。
转眼到了第二年清明,明砚再回青溪村时,手里多了个蓝布包。他走到林阿婆的坟前,把毛衣放在墓碑旁,又点了炷香。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樟树叶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轻轻叹气,又像是在低声应和。
明砚站了半晌,转身往山下走。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暖融融的,他想起林阿婆手记里最后一句话,字迹歪歪扭扭,却带着执拗的温柔:“砚砚要长命百岁,外婆看着呢。”
他抬手摸了摸领口,像是摸到了什么温暖的东西,嘴角轻轻扬了扬。有些亏欠,或许永远没法弥补,但那些藏在执念里的爱,总会以另一种方式,留在时光里。
又过了十几年,明砚牵着七岁的儿子明念安再回青溪村时,村口的老樟树更粗了,明松年叔公已经不在了,老宅被他修缮过,留着做念想。念安攥着他的手,好奇地扒着老宅的门框往里看:“爸爸,这里是不是住着太外婆呀?”
明砚蹲下来,指着堂屋墙上挂着的林阿婆照片,轻声说:“是呀,太外婆以前就住在这里,她最喜欢纺线,还想给爸爸织一件毛衣呢。”
他从包里拿出那个蓝布包,把织好的毛衣展开给儿子看,轻轻捏了捏衣襟内侧:“你看,这是太外婆织了一半,爸爸接着织完的。里面还藏着爸爸小时候的牙,是太外婆偷偷缝进去的,她想让爸爸一辈子平平安安。她曾经做过一件傻事,想把爸爸的寿数借走一点,好看着爸爸长大,可她最后才知道,爱不是占着,是放手。”
念安似懂非懂地点头,小手轻轻摸着毛衣里那颗硬硬的东西,抬头问:“那太外婆现在在哪里呀?”
明砚抬头看向天井外的阳光,远处的山坳里飘着淡淡的云雾,他笑了笑:“她就在这里呀,在樟树叶里,在雨里,在爸爸织完的这件毛衣里,看着我们,一直都在。”
那天下午,明砚带着儿子坐在老樟树下,给他讲青溪村的借寿传说,讲林阿婆的纺车,讲那些藏在执念里的爱与愧疚。念安听得入了迷,突然指着远处的山喊:“爸爸,你看!太外婆在对我们笑呢!”
明砚顺着儿子指的方向看去,阳光穿过云层,在山尖上晕开一片柔和的金光,像极了当年林阿婆走进阳光里的模样。他抬手揉了揉儿子的头,心里的怅然早已化作了平静——那些没能说出口的原谅,那些藏在时光里的牵挂,终究都成了代代相传的温暖,就像老樟树的根,深深扎在青溪村的土里,也扎在他和儿子的心里。
念安十八岁那年,要独自去外地读大学。临行前一晚,明砚从衣柜最深处翻出那个蓝布包,把毛衣郑重地递给儿子:“这是太外婆和爸爸一起织的,里面藏着爸爸的乳牙,也藏着太外婆的念想。以后你一个人在外,带着它,就像我们陪着你一样。”
念安接过毛衣,指尖触到衣襟内侧硬硬的乳牙,眼眶微微发热。他把毛衣叠好放进行李箱最里层,抬头看向父亲,看见父亲眼里的光,像极了当年老樟树下林阿婆望着明砚的模样。
那年冬天,念安在大学宿舍里第一次穿上这件毛衣,藏青色的布料裹着暖意,胸口处那颗乳牙的轮廓轻轻硌着他,像是一声温柔的叮嘱。他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灯火,忽然想起父亲讲的青溪村的故事,想起太外婆的纺车,想起那些藏在时光里的爱与执念。他摸了摸毛衣,轻声说:“太外婆,我会好好的,也会把这份温暖,一直带着。”
又过了二十年,明念安牵着七岁的女儿明语桐回到青溪村。村口的老樟树愈发苍劲,老宅的木门被阳光晒得发亮。语桐扒着门框好奇地张望,奶声奶气地问:“爸爸,这里是不是住着太太外婆呀?”
念安蹲下来,指着墙上林阿婆的黑白照片,声音温柔得像当年的明砚:“是呀,太太外婆以前就住在这里,她最喜欢纺线,还和太外公一起给爸爸织了一件毛衣。”
他从包里拿出那个磨得有些褪色的蓝布包,展开那件藏青色毛衣,捏了捏衣襟内侧:“你看,这里面藏着太外公小时候的牙,是太太外婆偷偷缝进去的。她曾经想借太外公的寿数,看着他长大,最后才明白,爱不是占有,是放手和守护。”
语桐的小手轻轻覆在毛衣上,摸到那颗硬硬的乳牙,仰头问:“那太太外婆现在在哪里呀?”
念安抬头望向天井外的阳光,远处的山坳云雾缭绕,他笑着回答,和当年的明砚一模一样:“她就在这里呀,在樟树叶里,在雨里,在这件毛衣里,看着我们,一直都在。”
那天下午,明念安带着女儿坐在老樟树下,讲起青溪村的借寿传说,讲起太外婆的纺车,讲起那些藏在执念里的爱与传承。语桐突然指着山尖喊:“爸爸,你看!太太外婆在对我们笑呢!”
念安顺着女儿的手指看去,阳光穿过云层,在山尖晕开一片金光,像极了二十年前明砚看到的模样,也像极了几十年前林阿婆走进阳光里的模样。他揉了揉女儿的头,心里满是平静——那些跨越时光的牵挂与爱,终究像老樟树的根,深深扎在青溪村的土里,也扎在一辈辈人的心里,从未消散,永远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