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舍,室友们正在讨论周末的联谊活动,笑声清脆明亮。苏晚晴爬上床,拉上帘子,在黑暗中睁大眼睛。她突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和沈秋萍在厂区荒地里玩,发现了一个半埋在地里的破陶罐。沈秋萍好奇地想挖出来看看,却被路过的沈国栋厉声喝止,说地下埋的东西不能乱动,不吉利。
那时她们都以为那只是大人的迷信。
如今想来,也许沈国栋知道些什么——关于他的母亲孙凤兰,关于那些埋在地下、能够偷换命运的红布。
苏晚晴摸出手机,给沈秋萍发了条信息:“到家了吗?一切还好吗?”
等了很久,直到凌晨,才收到回复:“到了。奶奶今天下葬了。晚晴,有件事我没告诉你——周师傅说,第二块红布本应该借走的是我的命,但不知为何,变成了雨婷。”
苏晚晴盯着这行字,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她猛地坐起身,手指颤抖着打字:“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人暗中改了红布上的生辰信息,把雨婷的换成了我的。”沈秋萍回复,“周师傅说,做这件事的人必须是我们沈家的血脉,而且知道具体的操作方法。我一直在想,会是谁呢?谁既想保全奶奶,又想保护我?”
“你想到了吗?”
“我想到了一个人。”沈秋萍的回复到此为止,再没有下文。
苏晚晴一夜无眠。第二天一早,她试着打电话给沈秋萍,却只听到关机的提示音。一周后,她接到沈志刚的电话,说沈秋萍辞职离开了江州市,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
“她留了封信,说想换个环境重新开始。”沈志刚的声音听起来疲惫不堪,“还让我转告你,别担心,她没事。”
但苏晚晴的担心与日俱增。她通过各种方式寻找沈秋萍的下落,却一无所获。沈秋萍像一滴水,蒸发在茫茫人海中。
大学毕业后,苏晚晴回到家乡成为一名教师。每年农历四月十七,她都会给沈秋萍的旧手机号发一条短信,尽管从未收到回复。她也会去棉纺厂的老家属院走走,那里已经拆迁改建,再也找不到当年的痕迹。
十年后的一个清明节,苏晚晴在墓园为祖父扫墓时,远远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那女人在一座墓碑前放了束白菊,转身离开时,与苏晚晴四目相对。
是沈秋萍。她老了许多,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清澈平静。
两人在墓园外的茶室坐下。沈秋萍告诉苏晚晴,这些年来她在南方一个小城生活,开了一家小小的裁缝店,日子简单安宁。
“那年你提到的换生辰信息的事……”苏晚晴终于问出埋藏心底多年的疑惑。
沈秋萍搅拌着杯中的茶,沉默许久:“是我爸。”
“什么?”
“第一块红布,是我爸埋的。”沈秋萍平静地说,“奶奶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求我爸帮她。我爸是个孝子,虽然觉得不妥,但还是照做了。但他没想到红布会借走自己的命——周师傅说,埋红布的人,自己的命格会与红布产生最强联结,所以最容易成为被借命的对象。”
苏晚晴震惊得说不出话。
“我爸死后,奶奶又要埋第二块红布。”沈秋萍继续说,“这次是我大哥去埋的。但埋之前,我妈偷偷改了红布上的生辰——她恨奶奶害死了丈夫,又怕失去女儿,就把雨婷的生辰换了上去。”
“你妈妈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
“她知道。”沈秋萍眼中泛起泪光,“她说她每天夜里都做噩梦,梦见雨婷哭着问她为什么。雨婷死后,我妈就病倒了,两年后也走了。临终前她跟我说,她不后悔,如果重来一次,她还是会这么做,因为每个母亲都会选择保护自己的孩子。”
“那你后来离开,是因为……”
“我需要时间接受这一切。”沈秋萍望向窗外,“接受我的生命是用父亲和堂妹的命换来的,接受我最亲的人之间发生了如此可怕的事情。现在我明白了,活着的人,要连逝者的那份一起好好活下去。”
分别时,两人再次拥抱。沈秋萍递给苏晚晴一个小布包:“这是我做的香囊,里面是普通的艾草,辟邪安神。”
苏晚晴接过,闻到淡淡的草药香。
“没有什么红布,没有什么借命术。”沈秋萍微笑着说,“那只是巧合,只是不幸的巧合。人们总是想为悲剧寻找理由和责任人,但有时候,悲剧就是悲剧,没有原因,也没有人该为此负责。”
苏晚晴看着沈秋萍远去的背影,手中的香囊传来温暖的触感。她知道沈秋萍在说谎——不是为了欺骗她,而是为了说服自己。有些真相太过沉重,必须包裹在谎言里,才能继续背负前行。
夕阳西下,墓园的墓碑在余晖中拉出长长的影子。苏晚晴想起那个埋着红布的陶坛,想起绿色火焰,想起沈国栋从三米高处坠落的那天下午。
也许世上真的存在科学无法解释的联结,存在于血脉之间,存在于生死之际。也许有些秘密,注定要随着一代人的逝去而永远埋藏。
风吹过茶室门口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苏晚晴将香囊小心收好,走向回家的路。天色渐暗,路灯次第亮起,将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仿佛有无形的手在拨弄命运的丝线。
而在远方,沈秋萍坐在南下的列车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她打开随身携带的木盒,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块褪色的红布,边缘有些焦痕——这是当年从坛中取出的那块,她偷偷留下了一角。
列车驶入隧道,黑暗笼罩车厢。沈秋萍轻轻抚摸着红布粗糙的纹理,低声说:
“爸,雨婷,我会好好活着。”
隧道尽头,光重新涌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