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跳跃声不疾不徐,步步紧逼。一股浓烈的、潮湿的土腥味随风卷来。
逃到老槐树林边,马福贵腿软得要跪倒。绝望中,他猛然想起老辈的话:新尸乍起,关节僵直,只走直道……
眼看黑影逼近,他发狠绕着一棵碗口粗的老槐树转圈。
果然,疾追而来的尸体对近在咫尺的儿子视若无睹,双臂直前,毫不拐弯,“噗嗤”一声,十指如铁钎,深深插进树干,直没至小臂!
它停了下来。
但随即开始疯狂扭动双臂,树皮发出撕裂的哀鸣。同时,它张开了嘴——
“咔嚓——嚓——嚓——”
令人牙酸的啃噬声在死寂山林里炸开。那不是人的啃咬,是野兽磨牙,木屑混着暗褐色的树汁顺着嘴角淌下。槐树剧烈震颤,落叶如雨。它混浊的眼珠瞪着虚空,喉咙里挤出“嗬……嗬……”的喘音。
镇压
举着火把赶来的村民围成圈,无人敢上前。
“捆起来!套脖子拉倒!”屯里最年长的赵大爷跺拐杖厉喝。他年轻时走过镖,见过邪事。
几个后生甩出浸水粗麻绳,套住尸体的脖颈,发喊后拽。尸体纹丝不动,双臂如铸铁生根。有人抡起抬棺杠,朝插入树中的手臂猛砸。
“梆!梆!梆!”
十几下狠砸,左臂自肘部断裂——没有血,只有灰白碎骨渣崩出。右臂随后也断。尸体扑倒在地,双腿却仍抽搐般蹬动,试图站起,下颌急速开合,牙齿叩击出“咯咯咯咯”的急响。
众人一拥而上,用七八道麻绳将它捆成粽子。赵大爷举火把细看,倒吸凉气:尸体脸颊、脖颈、手背所有裸露处,竟生出一层极细密的、茸茸的白毛,在火光下泛着冰冷莹光。
“糟了……”赵大爷声音干涩,“这不是寻常尸变……是吸了地阴,要成白凶了!不能等天亮!”
尸体被抬回,直接放入赶制好的薄皮棺材。刚入棺,麻绳便发出“咯咯”欲断之声。赵大爷夺过铁锤:“钉棺!立刻!”
七寸铁钉砸入棺盖。每钉一钉,棺内就传来猛烈抓挠木板声和闷哑嘶吼。钉到第四颗时,一只青黑肿胀、指甲乌黑的手,猛地从棺缝挤出,五指狰狞曲张,指甲缝里塞满槐树皮屑!
钉棺匠吓瘫在地。赵大爷亲自动手,每砸一锤,嘶声念一句拗口口诀。最后一钉落定,棺内抓挠嘶吼骤弱,转为有节奏的沉重撞击——
“咚……咚……咚……”
像心跳,又像用头撞棺盖。
“连夜下葬,”赵大爷抹去冷汗,“埋深,压青石。”
葬
那夜,马家兄弟和十几个青壮,抬着不断传来“咚咚”闷响的薄棺,摸黑上了后山祖坟地最偏的东南角。坑挖近两丈深。
棺材沉下去时,撞击声透过土层传来,闷闷的,却每一下都敲在人心尖上。填土时,脚下地面传来微微震动,仿佛棺中之物在疯狂顶撞。这可怕动静,持续到第一锹湿土“啪”地拍在棺盖上,才戛然而止。
坟堆隆起。三块从废弃山神庙搬来的厚重青石板,层层压上。赵大爷用朱砂在每块石板正中,画下扭曲如锁的符咒。
拂晓前,人群默然散去。马福贵走在最后,回头望去。晨雾如惨白尸布,笼罩孤坟。三块青石板在熹微晨光中泛着冷硬幽光。他忽然模糊地想:或许从母亲第一次坐起来要水喝时,回来的,就根本不是母亲了。
马家三兄弟在一年内变卖家产,远走他乡。陈三也悄然离屯,不知所终。
只有那座坟,在后来的岁月里,坟头寸草不生,周围三尺却野草疯长,呈墨绿近黑的诡异色泽。牧童樵夫均绕道而行。
直到民国三十七年,靠山屯的老人们还记得,风雨夜路过那山脚,耳尖的,偶尔还能听见——
地底下,有细细簌簌的声音。
像指甲盖,在一下,一下,抠那石板的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