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根一岁那年的腊月,雪下得很大。魏承嗣喝醉醒来,发现王秀英不见了。他冲进院子,看见妻子跪在雪地里,面前插着招娣的灵牌。
“秀英,回来!”魏承嗣去拉她。
王秀英转过头,眼神清明得可怕:“承嗣,招娣死的那晚,我都看见了。”
魏承嗣僵在雪地里。
“我看见你掐着她的脖子。”王秀英一字一句,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她说‘爹,别掐我’,你说‘你不是我女儿,你是来讨债的’。”
“你胡说!”魏承嗣嘶吼,“她是病死的!是刘家那小子……”
“是吗?”王秀英笑了,笑容扭曲,“那她脖子上的手印哪来的?盼女眼睛里的树枝哪来的?还有续根——”她的声音陡然尖利,“续根眼睛上的手印,是你的手印啊!你自己看!”
魏承嗣踉跄后退。这些年他不敢细看的细节,此刻全部浮现——招娣脖子上瘀痕的指节走向,盼女眼中树枝插入的角度,续根胎记上拇指按压的位置……
完美契合他自己的手。
“债是要还的。”王秀英轻声说,“用眼睛还。”
她一头撞向院墙。沉闷的撞击声后,雪地上绽开一朵猩红的花。
王秀英没死,但撞傻了,整天痴痴呆呆地坐在窗前。魏承嗣要照顾疯妻和那个邪门的儿子,迅速衰老下去。他重修了那堵墙,比原来更高更厚,墙上插满了新的碎玻璃。
续根三岁那年清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那天黄昏,魏承嗣给他喂粥,孩子突然抬起头,用那只独眼凝视着他,清晰地说:
“爹,别掐我。”
魏承嗣手里的碗摔得粉碎。他死死盯着儿子左眼周围的手印胎记,终于看清了——那五指分明,就是他自己的手形。拇指的位置,正是当年掐在招娣脖子上的位置。
从那天起,魏承嗣彻底垮了。他整天坐在院里喃喃自语,偶尔发出凄厉的哭喊:“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
腊月初八,大雪。清晨村民发现魏承嗣时,他跪在院里的坟堆前——那是他偷偷迁回来的招娣的坟。身体已经冻僵,脸上却带着诡异的解脱。
他的左眼不见了。
眼眶是个黑洞洞的窟窿,边缘整齐,像被什么精准地挖走了。雪地上没有血迹,没有挣扎的痕迹,只有一行从屋里走出来的脚印,走到坟前,跪下,再没有离开。
现场只有他一个人的脚印。
那只左眼,像是自己消失了,或是被什么东西,按着当年的债,收走了。
王秀英和续根被送走那天,续根趴在福利院的车窗上,用那只独眼回望三家沟的方向。护工后来发现,这孩子总在纸上画同样的画:一道高墙,墙两边各有一个孩子,一个女孩左眼是黑洞,一个男孩左眼插着树枝。墙头上,坐着一个更小的男孩,左眼也是黑洞。
而在画的角落,总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眼债,父偿。”
更诡异的是,所有看过这幅画的人,左眼都会开始莫名刺痛,持续整整三天。福利院的老护工偷偷说,那不是病,是债——在看画的那一刻,你也成了这段孽债的见证者。
而见证,也是要付出代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