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个老爷爷?”雪燕的声音开始颤抖。
“就是照片里那个呀。”小斌指着堂屋正墙,“太爷爷的爸爸。”
雪燕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凝固了。小斌说的,是李建军曾祖父,去世已经四十多年。家里确实有张老照片,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那是他生前最喜欢的衣服。这张照片一直挂在堂屋,但小斌从没问过照片里的人是谁,家人也从没告诉过他。
李建军得知此事后,脸色煞白。他想起太爷爷说过,他父亲——那位爱穿蓝布衫的老人——生前是私塾先生,最擅长的就是教孩子认字。
“第一次招魂,可能带回来了别的。”太爷爷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模糊不清,“柳婆婆应该也察觉了,但她当时没说,可能是觉得能镇住。”
“那现在怎么办?”雪燕的声音带着哭腔。她发现儿子越来越不对劲,经常自言自语,有时深夜会突然坐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墙角,说“老爷爷叫我念书”。
更可怕的是,有天雪燕半夜醒来,看见小斌站在窗前,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而那影子的轮廓,分明是一个驼背老人的形状。
柳婆婆第二次被请来,是在一个雨夜。
这次她没有带线香,而是带来了一盏古旧的油灯,灯焰是诡异的青绿色。她让所有人——包括太爷爷——都离开房子,只留小斌一人在屋里。雨点敲打着窗户,风声如泣如诉。
透过窗户,雪燕看到柳婆婆在屋内点起了七盏油灯,摆成北斗七星的形状。小斌坐在七星的中心,一动不动。柳婆婆开始用一种古老的方言吟唱,那声音时而高亢时而低沉,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声音。
突然,所有的油灯同时剧烈摇晃起来,青绿色的火焰蹿起一尺高。小斌的身体开始抽搐,他的嘴巴张开,发出的却不是孩童的声音,而是一个苍老、嘶哑的老者声音:
“我只是想。。。教孩子认字。。。”
柳婆婆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阴阳有别,你既已去,就不该回来!”
“我李家血脉。。。不能目不识丁。。。”那苍老的声音固执地重复。
屋外的李建军听见这句话,浑身一震——这正是他曾祖父生前常挂在嘴边的话。
柳婆婆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压在油灯前,又取出一段深红色的线香点燃。这次的烟气不是笔直上升,而是螺旋状盘旋,最后竟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尘归尘,土归土,若有未了愿,自有后人承。”柳婆婆一字一顿地说,“你若执意不走,休怪我无情。”
屋内陷入死寂。只有雨声、风声,和油灯火焰噼啪的轻响。
良久,小斌的身体软软倒下。柳婆婆迅速上前,将一枚铜钱塞进孩子手中,又用红绳系住他的手腕。她推开门时,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
“暂时稳住了。”她喘着气说,“但有些东西一旦被唤醒,就很难完全送走。每月十五,点这特制的香,三年不能断。”
她递给雪燕一捆深褐色的线香,那些香散发着一股奇异的草药味,不香,反而有些腥气。
小斌再次醒来后,恢复了正常。他不再自言自语,不再对着空气说话,也不再写那些诡异的字。他上学、玩耍、吃饭睡觉,和别的孩子没什么两样。
只是偶尔,雪燕会发现儿子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微笑,那笑容温暖而熟悉,就像照片里那位穿蓝布衫的老人。每月十五,当特制的线香点燃,烟气在屋内盘旋时,小斌总会睡得特别安稳,有时还会在梦中喃喃:“曾祖公,这个字我认识了。。。”
李家庄的村民渐渐知道了这件事。有人说柳婆婆法力高强,送走了不该来的东西;也有人说,那位爱教孩子认字的老人从未真正离开,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守护血脉。
只有雪燕知道,每当月圆之夜,她点燃线香时,总感觉有一双慈祥而苍老的眼睛在看着她们母子。她不再害怕,反而有种莫名的安心。也许有些联系,本就不该被生死隔断;也许招魂术真正危险的,不是带回了什么,而是让我们看见了那些一直存在、却选择视而不见的东西。
小斌如今已上初中,成绩优异,尤其擅长书法和古文。他的字迹工整古朴,老师夸他有天赋。只有李家人知道,那种字体,和四十年前去世那位私塾先生留下来的字帖,几乎一模一样。
每月十五,雪燕依然会点燃那特制的线香。烟气盘旋上升,在月光下,隐约能看到一个穿蓝布衫的老人轮廓,微微点头,然后缓缓消散。
阴阳的界限,或许从来就不像人们想象的那么分明。而招魂术最深的秘密,不是如何唤回离去的魂灵,而是让我们明白:有些存在,即使看不见,也从未真正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