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董南嫣也是没想到,程非池说到做到。第二天一大清早,天刚蒙蒙亮,她房间的门就被拍得震天响。“董南嫣!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程非池精力充沛的声音穿透门板,带着不容拒绝的活力,“快出来,小爷我搞到了最新款的游戏机,就在楼下,陪我打通关!”董南嫣把头埋进枕头里,试图隔绝这恼人的噪音,奈何程非池锲而不舍,拍门声夹杂着嚷嚷,活像一只精力过剩的哈士奇在拆家。而这持续的、充满生气的喧闹,对于仅一墙之隔、几乎一夜未眠的陆风致而言,无异于一种酷刑。书房内没有开灯,陆风致靠在宽大的椅背里,指尖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烟,烟灰簌簌落下,在他一丝不苟的西装裤上烫出几个不起眼的小洞。他整夜都维持着这个姿势,耳边反复回响着董南嫣那句冰冷的“彻底两清”。窗外晨曦微露,他却觉得周身浸在寒冬里。程非池欢快的拍门声和叫嚷,像一根根烧红的针,刺破了他试图维持的平静假象。那声音里洋溢着的、属于年轻人的肆无忌惮和对董南嫣的亲昵,都让他心脏一阵阵紧缩,泛起尖锐的酸楚和无法抑制的嫉妒。他闭上眼,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烟蒂几乎要被捏碎。那吵闹声无孔不入,放大着他内心的空洞与煎熬。终于,在程非池不知道第几次催促,甚至开始哼起荒腔走板的小调时,陆风致猛地睁开眼,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他霍然起身,带着一身低气压,猛地拉开了书房的门。客厅里,巨大的液晶屏幕上正闪烁着绚烂的游戏光效。董南嫣被程非池半强迫地按在柔软的地毯上,手里塞着一个游戏手柄,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慵懒和一丝无奈。程非池几乎整个人贴在她身后,下巴虚虚抵着她的发顶,正手舞足蹈地指挥着:“左边左边!哎呀笨死了,跳起来啊!”两人紧贴在一起的背影,在晨光中勾勒出近乎亲密的轮廓,刺得陆风致眼眶生疼,妒火如同岩浆般在胸腔里翻涌奔腾,几乎要灼穿他的理智。偏生程非池这时不怕死地回过头,看见面色铁青的陆风致,非但不怵,反而扬起一个更加灿烂且欠揍的笑容,扬声问道:“哟,陆总早啊!正想问您呢,下个月南嫣二十二岁生日,打算怎么给她过啊?”他挤眉弄眼地看向董南嫣,一副“快交给小爷我包办保证让你风风光光”的表情。董南嫣抬眸,对上陆风致复杂难辨的视线,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顺着程非池的意思,淡淡开口:“随你安排吧。”陆风致喉结滚动,下意识就想阻止:“南嫣,生日”“小叔叔,我们玩好了,您忙。”董南嫣却不等他说完,径直站起身,甚至还主动拉起了程非池的手,朝着陆风致礼貌又疏离地点了点头,仿佛他只是一个需要客套应对的长辈。那声“小叔叔”,那自然而然的牵手,那泾渭分明的态度,像最后一根稻草,狠狠压垮了陆风致强撑的神经。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试图压抑,却终究没能忍住,一抹刺目的鲜红猝不及防地溅落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绽开一朵诡异的花。“先生!”管家惊呼出声,脸色煞白,慌忙上前扶住他微微摇晃的身形,“快!快叫救护车!”陆风致却猛地挥开管家的手,他用指腹狠狠擦去唇角的血迹,固执地、甚至是带着一丝哀求地,死死盯着董南嫣的背影。所有人都说董南嫣肆无忌惮,是个没心没肺的疯子。可是陆风致知道,他的南嫣,骨子里最是心软。不然她不会在十岁时为被偷拍的女同学出头,不会在十二岁时为被猥亵的同学讨回公道,不会在他每一次表现出脆弱,哪怕是伪装出来的平静时,收起她所有的利刺。他看着她,眼神破碎,带着从未有过的可怜巴巴,像一只被主人遗弃、伤痕累累的犬类,试图用最狼狈的姿态唤起她最后一丝怜悯。董南嫣的脚步顿住了。她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和唇边的血迹上,眼神有瞬间的波动,但也仅仅是一瞬。她抿了抿唇,在陆风致几乎要燃起希望的目光中,开口,声音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陆家的医疗团队是世界顶尖的,有他们在,小叔叔不会有事的。”说完,她不再看他,拉着有些愣住的程非池,径直走向餐厅方向。陆风致眼中的光,彻底熄灭了。是啊,董南嫣是心软。但她也是最犟。她认定的事,撞破了南墙也不会回头。比如曾经义无反顾地爱他。比如现在,彻彻底底地不爱了。他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摊刺目的红,只觉得那颜色,远不及他心口溃烂的伤口来得疼痛与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