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木装船是每个月两次的固定流程。每次大概十五到二十个集装箱,从森莫港仓储区用叉车运到码头,吊装上船。流程不复杂,但涉及的环节多:点货、核单、过磅、封箱、吊装,每个环节都要有人盯。以前这些事是老五管的。老五在外面跑运输之后,刘龙飞接了过来。刘龙飞干事有一个习惯,所有经手的数据,他要自己过一遍。不是不信别人,是当兵的时候养成的,装备入库、danyao核销、物资领用,每一笔他都亲自签字,他对数字有一种本能的敏感。今天是这个月第二批红木装船。下午两点,吊装已经开始了。码头上柴油机轰响,几个工人在指挥吊臂,施工队让出了一条通道,装卸作业有条不紊。刘龙飞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摞单据,逐箱核对。每个集装箱都有一张货单,上面写着编号、木材种类、件数、登记重量。装箱的时候过一次磅,封箱前再过一次,两个数字必须对得上。前十四个箱子没问题。到第十五个的时候,刘龙飞的目光停了一下。货单上登记的重量是2。74吨。他翻到封箱记录,上面写的是2。82吨。差了八十公斤。红木是实心硬料,密度高,一根原木几十上百公斤是正常的。但同一个箱子,装箱和封箱之间重量差了八十公斤,中间没有人开过箱、没有加货的记录,这个差值不应该存在。刘龙飞抬头看了一眼正在指挥吊装的装卸领班。领班叫坤萨,本地柬埔寨人,四十出头,在森莫港干了两年多,苏帕那个时候就在码头上做事。人不算勤快,但干活还行,手底下管着好几个装卸工。刘龙飞注意到一个细节。前面十四个箱子吊装的时候,坤萨都站在吊臂下面指挥。但到重量不对的那个箱子的时候,他退到了后面,背对着这边,在和一个工人说话。说话的内容听不清,但坤萨的手一直在比划,频率比平时快。刘龙飞没有声张。他把单据夹在腋下,走到吊臂操作员旁边。“这个箱子先放下来。”操作员愣了一下。“放下来。”吊臂停住了,箱子悬在半空,钢缆绷得笔直。码头上的噪音小了一截。坤萨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刘哥,怎么了?”刘龙飞没有看他。“把这个箱子放回地上,打开。”坤萨走过来,嘴里开始解释。“这批货我检查过的,没问题,是不是单据写错了……”“开箱。”刘龙飞的语气没有变化,但坤萨不敢再说了。两个工人上来,拧开集装箱的锁扣,拉开铁门。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红木原木,用钢带固定,一层一层叠上去,看上去和其他箱子没什么区别。刘龙飞走进去。集装箱的内壁是波纹钢板,标准的二十尺柜。红木从底部码到顶部,占满了大约四分之三的空间。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有一块挡板。挡板是后加的。刘龙飞用手敲了一下。空的。他把挡板推开。一个人蜷缩在挡板后面不到一平方米的空间里。中年男人,面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和一条深色西裤。衬衫皱成一团,领口的扣子掉了一颗,但面料一看就不便宜。脚上穿着一双棕色的皮鞋,鞋面沾满了木屑和灰尘。他看见刘龙飞的时候,整个人缩了一下,用手挡住脸。“出来。”男人没动。刘龙飞伸手把他从夹层里拽了出来。男人的腿已经麻了,站不稳,刘龙飞扶了他一把,然后松手。码头上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这边。坤萨的脸白了。……刘龙飞没有在码头上审问。他让两个人把中年男人带到仓储区旁边的一间铁皮屋里,给了一瓶水。然后他回到码头,把坤萨叫到角落。坤萨已经在发抖了。“谁让你干的?”坤萨摇头。刘龙飞看着他,没有说第二遍。坤萨的嘴唇动了几下,然后低下头。“是……是昨天晚上,有个朋友找到我,给了我钱,让我在装船的时候把人藏进去。”“多少钱?”“两……两万美金。”刘龙飞的表情没有变化。两万美金。坤萨在森莫港一个月的工资是一千美金。两万相当于他近两年的收入。但出两万美金把自己藏进一个集装箱偷渡出去的人,不会是普通的偷渡客。普通人出不起这个价。“钱在哪?”“在……在我家里。”“去拿。”坤萨被两个人带走了。刘龙飞站在码头上,点了一根烟,想了一会儿。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可以自己处理这件事。把坤萨打一顿,把人扔出去,把钱没收。但他没有。这个人穿着不便宜的衬衫和皮鞋,出得起两万美金,藏在集装箱的夹层里,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偷渡客。这种事不该他定。刘龙飞把烟掐灭,去了杨鸣那边。……杨鸣的临时办公室里,风扇照旧在转。刘龙飞把事情说了一遍。不加判断,只说事实,哪个箱子、差了多少重量、领班收了多少钱、人藏在哪里、什么时候发现的。杨鸣听完,没有马上说话。“人呢?”“在仓储区旁边关着。”“精神状态怎么样?”“清醒。藏进去应该不超过三四个小时,脱水不严重,能说话。”杨鸣点了一下头。“人带过来,把贺枫也叫上。”十分钟后,中年男人被带进了板房。他已经喝过水了,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但整个人还是很狼狈。衬衫前襟有一大片汗渍,头发乱糟糟的贴在额头上,左手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擦伤,可能是从夹层里出来的时候蹭的。贺枫靠在墙边,双手抱在胸前,没有坐。杨鸣坐在桌子后面,看着这个人。“坐。”中年男人犹豫了一下,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他的眼神在屋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杨鸣身上。“你叫什么?”“苏……苏建平。”“干什么的?”“在金边……做生意的。”杨鸣没接话,等着他说。中年男人舔了一下嘴唇。“我是做水产出口的,前两年行情好,后来赔了,欠了不少钱。有人追债追到家里来,我没办法,想离开柬埔寨,但护照被扣了,走不了正规渠道……”他停了一下,看了杨鸣一眼。“我找了个中间人,说可以帮我偷渡出去。他给我联系了码头上的人,说把我藏在货里面,到了下一站就放我出来。两万美金,我借的。”故事讲得很完整。时间、地点、原因、经过,前后能对上。杨鸣没有打断,也没有追问。他转头看了贺枫一眼。贺枫没有说话。他一直在看那个中年男人。不是看脸。他在看手。中年男人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手背上有一些晒斑,但皮肤不粗糙,不是常年干体力活的手。但贺枫注意到的不是这些。他注意到的是手掌。中年男人右手掌心靠近指根的位置,有一层厚厚的茧。不是虎口,不是指尖,而是掌心横纹以下、四指根部那一条线。左手也有。但薄一些。这种茧,不是打字打出来的,不是开车开出来的,也不是握笔写字写出来的。这是长期握工具形成的。锤子、扳手、或者某种需要反复发力的器械。但这个人穿的是定制衬衫。袖口的纽扣不是普通的塑料扣,是贝母的。皮鞋虽然脏了,但鞋底的磨损很均匀,长期穿好鞋的人才有的磨损方式。一个穿定制衬衫和好皮鞋的人,手掌上有长年累月干粗活留下的茧。这两样东西不应该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贺枫从墙边走过来,在中年男人旁边站定。“把手翻过来。”中年男人愣了一下。“手。翻过来。”他慢慢地把双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贺枫低头看了几秒。然后他直起身,看着杨鸣。“手上的茧不对。掌心横纹下面,四指根部,两只手都有,右手更厚。这种茧不是做水产生意磨出来的。”他顿了一下。“他穿的衬衫是定制的,袖口是贝母扣,皮鞋是固特异缝线。这不是一个欠债跑路的水产商人。”板房里安静了。喜欢黑道请大家收藏:()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