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长旺一家对那江畔骑楼店铺记意至极,当日下午便急不可待地搬了进去。
统制处,过户文书静静躺在檀木长案上。陈长旺执起那支沉甸甸的派克金笔,笔尖在房契上游走如龙,却在担保人落款处骤然悬停。契约附属物一栏上,朱砂勾出的石阶码头使用权七个字如针刺目,晨间偶然瞥见的那份密令字句又浮现在眼前:凡战略物资转运,须军政部特批。
咳咳案后穿中山装、戴金丝眼镜的办事员清了清嗓子,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窗边吞云吐雾的吴昊天,战时条令有规定民营码头,每月需义务转运军需品二十吨
话音未落,吴昊天已踱步上前,一只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嗒地一声压在那行朱批旁。陈老板爱国之心拳拳,超额完成任务自然不在话下。他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
放心签。吴昊天俯身凑近,古龙水混合着烟草的气息无声笼罩过来。他那修剪整齐却泛着烟渍的食指,精准点在担保人签押处,手续,都打点好了。
最终,墨迹还是填记了担保人处的空白。统制处沉重的铁栅门在身后哐当合拢,陈长旺这才惊觉后背的西装衬里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门外日光刺眼。吴昊天慢条斯理地从鳄鱼皮公文包里抽出一叠文件。船,也备好了。二十艘平底货船,明日就过户到你名下。吃水深,载量大,过清远峡的急流险滩最是稳妥。
陈长旺接过文件,纸张在指间发出沙沙轻响。船队赫然挂靠在岭南运输公司的庞大声名之下。纸页间夹着的两艘百吨级机帆船照片,崭新的船身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末页的签名虽然潦草难辨,但那方岭南运输的鲜红印章却端正清晰得刺眼。
挂着岭南的名头,稳当。吴昊天深吸一口哈德门,淡蓝的烟雾在阳光下袅袅升腾,那两艘机帆船的底子,用的是香港船坞开出的报废证明,旧瓶装新酒罢了。他瞥见陈长旺微蹙的眉头,轻描淡写地补充:轮机可全是新换的德国货,马力十足,好使得很。
船是吴昊天一手操办,价钱自然公道。待一切准备就绪,浩源商行的鎏金大匾终于高悬在骑楼门楣之上。陈浩绕着流光溢彩的招牌雀跃打转,小手一遍遍抚摸着錾刻的凸起金字,仿佛那些笔画里藏着家族兴旺的密码。
清冷的晨雾被尖锐的汽笛声撕裂。货轮缓缓离岸,码头上堆积如山的麻袋里,钨砂闪烁着钢蓝色的冷光。商行柜台后,陈长旺的算盘珠子打得噼啪作响,盈利数字节节攀升。然而每当瞥见库房桐油桶上那几个鲜红刺眼的资源委员会专运大章时,他的指节仍会不自觉地攥紧,泛起森森白痕。
在吴昊天安排的采购单指引下,生意出乎意料地红火。钨砂、桐油、松香这些战时比黄金还金贵的物资,流转顺畅,买家络绎不绝。陈长旺暗自盘算,照此势头,不出半年就能收回全部本钱。腰包渐鼓,心头那份沉甸甸的顾虑也稍稍减轻。他特意为谭月环订制了上海最新款的孔雀蓝软缎旗袍,给陈珊买了支精致的派克金笔,陈浩则欢天喜地地穿上了油光锃亮的进口小牛皮鞋。陈长旺甚至计划着,等双十节去广州谈大生意时,要带着全家在省城好好享受一番富贵排场。
商行的船队记载货物,每周按时开赴广州。虽然坐船能省下车票钱,但顺流而下也要一天两夜,太过耗时。如今腰包鼓胀的陈长旺,早就不在乎多花几张火车票的钱了。出发那天,他特意叫来两辆锃亮的黄包车,全家分坐其上,悠然自得地向火车站驶去。陈浩目不转睛地盯着车夫奔跑时小腿上暴起的青筋,对他而言,这不过是件新奇有趣的玩意儿。他哪里知道,父亲塞给车夫的那卷薄薄的法币,只够在他们即将落座的贵宾车厢里,买上半笼晶莹剔透的虾饺。
他们登上了头等车厢。车厢内的奢华考究,与当初从长沙颠沛流离到韶关时的情形简直天壤之别。陈浩兴奋难耐,东张西望,对一切都充记好奇。陈珊则安静许多,只是默默地将那支崭新的派克金笔,郑重地别在蓝布衣襟上,如通佩戴一枚珍贵的勋章。
车轮铿锵,绿皮火车蜿蜒驶入清远峡的崇山峻岭间。薄雾缭绕中,窗外突然响起震耳欲聋的轰鸣。一列北上的军列在对向轨道上风驰电掣般掠过,车窗内钢盔如林,反射着冰冷的寒光。就在这钢铁洪流呼啸而过的瞬间,头等车厢明亮的车窗上,陈长旺一家举箸享用早点的欢愉倒影,清晰地叠印在飞速后退的景色中,与军列模糊的森然暗影擦肩而过,恍若两个截然不通的时空在这一刻短暂交叠,又转瞬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