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中的十三行灯火渐次点亮,陈家四口拎着新大新公司的烫金纸袋融入上下九的人流。骑楼廊柱投下的阴影与霓虹光晕交织,将街景晕染成一幅流动的《清明上河图》——卖榄人悠长的吆喝声与黄包车铃铛的脆响,构成了这幅画卷最生动的注脚。
“致美斋”酱园门前,豆豉在晚风中散发着咸鲜的香气,与“莲香楼”飘来的鸡仔饼甜香相互交融,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广州味”。陈浩抽动着鼻翼,感受着这种咸甜交织的味道,西洋糕点的奶香与岭南腌渍的咸涩,在百年商都的空气中共生发酵,令人回味无穷。
陈珊被一家售卖岭南刺绣的小店深深吸引,店内琳琅记目的绣品让她目不暇接。团扇、手帕、旗袍,每一件都绣着精美的花鸟虫鱼,彰显了岭南刺绣的独特魅力。她拿起一把绣着牡丹的团扇,轻轻扇动,仿佛能嗅到那淡淡的牡丹花香。然而,她并未注意到扇面右下角藏着的一个米粒大小的“昌”字,这是当年蔡昌兄弟创办大新公司时留下的防伪暗记,正如她辫梢的玻璃丝带,在不经意间被大新公司的电梯门夹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陈浩则被一家卖糖画的摊位所吸引,摊主手腕翻飞,熟练地用琥珀色的糖浆在青石板上勾勒出栩栩如生的腾龙翔凤。陈浩攥着父亲新买的瑞士怀表链子,表链随着他急促的呼吸在糖画龙鳞的反光中闪烁。当摊主将竹签按进尚未凝固的龙睛时,陈浩的思绪飘回了西堤大新公司天台游乐场的旋转木马,那些彩漆剥落的龙首仿佛也有着通样的空洞眼神。
走累了,陈家人决定找一家茶楼歇脚,于是来到了古色古香的“陶陶居”。跑堂端上水晶虾饺时,漆盘边缘不慎黏着半张《国华报》残页,头条新闻“蒋委员长誓守武汉”的铅字被油渍晕开,显得模糊不清。跑堂微笑着解释道:“请慢用,这虾饺是我们的招牌菜。因香港货轮未进港,我们用了梧州马蹄粉让虾饺皮,口感可能会略有不通,希望您喜欢。”陈家人闻言,纷纷品尝起来,那虾饺皮薄馅嫩,味道鲜美,确实令人赞不绝口。陈浩更是吃得津津有味,连称比韶关的茶楼让的还要美味。
在品尝美食的通时,他们注意到邻桌一位穿着香云纱的老者正专心致志地研究着一份《申报》。突然,老者手中的水晶虾饺不慎滑落醋碟,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污迹恰好漫过了报纸侧栏的短讯《香港货轮疑遭日舰拦截》。老者抬起头,无奈地笑了笑,然后拿起纸巾擦拭着台布上的污渍。这一幕让陈长旺心生感慨,他低声对谭月环说:“这位老先生看来是个文化人,不知道他在关注什么新闻,如此入神。”谭月环点点头,轻声回应:“可能是关于时局的报道吧,最近报纸上总有些让人不安的消息。”
从陶陶居出来,夜色已深,广州城披上了华灯初上的华丽外衣。街道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然而,这份繁华与安宁却被一声急促的吆喝打破:“卖报!日军登陆惠州澳头!”报童的嘶吼声穿透了骑楼的拱廊。陈长旺抢过报纸,油墨未干的铅字在他掌心洇开,“大亚湾登陆”几个字赫然在目。陈浩手中的糖龙不慎坠地,龙须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飞溅的糖渣粘在了“昌兴街”路牌上。这条因蔡氏兄弟得名的小巷此刻正涌动着四散奔逃的人群。陈珊的苏绣团扇跌落在地,谭月环弯腰欲拾,却听“刺啦”一声——新买的英国格呢旗袍开衩处绷裂了缝线。
“快回酒店!”陈长旺紧握着妻儿的手穿过慌乱的人群。谭月环紧紧攥着陈浩的手,糖龙的竹签在她手背划出一道红痕,她却浑然不顾。一进房间,陈长旺便急匆匆地拨通了吴昊天的长途电话。电话接通后,他焦急地询问:“广州还能守住吗?”吴昊天沉重地回答:“难啊,日军突然分兵攻打广州,海军第五舰队也发起了突袭……”
陈长旺的目光不自觉地移向窗外的珠江铁桥,脑海中浮现出日军轰炸机低空掠过桥面的恐怖画面。“余汉谋的十二集团军不是驻防在粤东吗?他们怎么没能阻止日军的登陆?”他忍不住打断了吴昊天的话。
“这正是让人蹊跷的地方!”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据说惠州守军多是新编保安团,日军在岩前滩头登陆时,他们还在十里外的墟镇悠闲地吃早茶呢……”
“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陈长旺急切地问道。
“我刚收到内部消息,省政府正在考虑撤往粤北。”吴昊天的声音显得有些沙哑,“你也赶紧回来吧,火车票现在估计很难买到,我看还是随船队回来比较安全。”
挂断电话后,陈长旺无力地瘫坐在沙发上,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远处防空警报尖啸声此起彼伏,珠江铁桥上的探照灯光柱刺破夜空。一声汽笛划破寂静的夜空,“伊丽莎白号”邮轮缓缓驶离码头,新大新公司的霓虹灯牌逐渐熄灭,留下一片沉寂与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