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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坊(第2页)

有时候糖五气急了,会吼吼地来这么一句:“刀呢——”

邻居们都听到了,糖五在家里大声吼:“刀呢——”

糖五的声音更高了:“刀呢——”

糖五的媳妇看着糖五,捂了一下嘴,忽然笑了,说:“还刀呢。你见过刀没?”

“刀——”糖五的嗓子里又蹦出一个字。

“我看你就没见过个刀。”糖五媳妇说。

“总有一天刀那个刀!”糖五说。

“那不是,刀在灶上呢,去!”糖五媳妇说。

糖五媳妇一说“去”,糖五就不敢再说什么了。

糖五说:“去给我炒个菜,我要喝酒!”

“都快半夜了。”糖五的媳妇说,“要喝你自己炒去!”

“半夜怎么了?”糖五说。

“你爱怎么就怎么,我睡觉了。”糖五女人上了床,铺了被子,脱了衣服。

怎么说呢?糖五只好也跟上,上床脱衣服。糖五睡了一会儿,睡不着,越想越气,觉得自己不能说话不算话!他又穿起了衣服,又下了地,重新生了火,故意弄出很大的动静。糖五给自己炒了个菜,铲子把锅弄得“哗啦哗啦”响,这已经是半夜,糖五炒菜的声音传得很远。糖五是故意的,这么晚炒菜,也就是个炒山药片儿,酱油放多了,黑乎乎的,然后自己跟自己喝起酒来。他觉得这关系到他这个男子汉的尊严。

“妈的,刀!”喝着喝着,糖五忽然又憋闷出这么一句。

“刀——”喝着喝着,糖五又大声说。

他女人说:“刀就在灶台上!”

有几次,都是白天,院门插着,糖五敲门,自己女人不在,开门的倒是老邵。糖五脸红红的,问:“我媳妇呢?”老邵说:“我睡着了。谁知道你媳妇在什么地方?刚才还在呢!你怎么又回来了?食堂里有没有人?如果让谁抓把耗子药放锅里,我看你怎么办。”老邵这么一说糖五就怕了,生气归生气,他又飞也似的往回赶。其实他心里有数,馒头蒸多长时间干不了锅,稀粥煮多长时间就可以歇火。糖五现在真是有心病了,揉馒头的时候气鼓鼓的,一边揉一边想心事,总觉得自己要干一件事,而且一定会成功,但他又怕自己成功。馒头揉好上了笼,人就马上往村子里走,手上,额头上都是白面。村里人说:“还是糖五好,有忙有闲的,头顶上白面就出来了,就不怕笼里的馒头长腿跑了?”糖五说:“馒头还会长腿?你让它给我长条腿!”村里有人说:“这是这几年了,那几年馒头个个都有数不清的腿,你看不住它,它就跑了,保准一个也不会剩!”“谁想吃谁吃去,反正馒头就是让人吃的!”糖五气鼓鼓地说。村里人说:“看你急忙忙的,你回家干什么?你是不是想干一下你媳妇的x,时间也不够哇!脱衣服也得脱一阵。干完了,穿衣服又得一阵,到时候你那边的锅也要干了。”人们跟糖五嘻嘻哈哈。人们虽然嘻嘻哈哈,但糖五觉着自己不能再这么嘻嘻哈哈下去,他觉得自己应该把老邵抓住。一定要瞅准了老邵和自己媳妇在一起的时候把老邵抓住。糖五想好了,再回去的时候就不敲门,从墙头上悄悄跳进去,然后再想办法一下子进到屋里把老邵和自己媳妇抓个正着。抓住又能怎样呢?糖五又没主意了。

“刀——”有时候在那里躺着,糖五会猛不丁地憋闷出这么一句。

“一口一个刀,你到底想干啥?”糖五女人说。

“啥也没有拉麻糖好!”糖五长叹了口气,说,“我就是想拉麻糖!”他坐起来,说:“你远近问问,说起麻糖就没人不知道三坊我糖五。”

我对老头儿说:“你说说糖五现在的事。”其实我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有些不耐烦听他再往下说了,再往下说也没什么新鲜事,不过是糖五也许杀了人,杀了那个有时是他媳妇舅舅有时是他媳妇表哥的老邵,或者,也许糖五会把自己媳妇给杀了,但这种事一般不会发生。我说:“糖五现在做什么呢?”那老头儿说:“你们开会,还能不出去参观?糖五现在拉麻糖呢。”我说:“在什么地方?”老头儿说:“那边,就在这条街上。”老头儿又往那边指指,说,“就这条路,走到头往右边拐一点儿就是,他天天在那地方拉麻糖。”我说:“三坊的麻糖最好。”老头儿的眼睛就一下子亮了起来,说:“那是!你还忘了说两样,还有粉条呢,还有红糖呢。”不过老头儿马上又说,“现在可差得太多了,要在以前,拉货的车一停一大片。”我说:“这我知道,我经见过,我在这地方插了三年队!这时候那只鸟又在叫了,我说树上这只鸟叫了我一夜。”老头儿往树上望了一下,说:“布谷吧?现在布谷鸟都是乱叫,以前是春天叫,现在秋天冬天都叫,也不知是怎么了。”我仰起脸想看看那只布谷,我转着树找它,听它飞起,又落下,落下,又飞起。直到吃早饭的时候我也没看到它。

三坊的早餐说不上好,但有特点,居然有酸饭。服务员一端上来我就坐不住了,一盆蒸好的小米子饭,一盆小米酸汤,还有一盘老咸菜丝儿。我吃得很香,别人看了也学着吃,把小米饭先盛在碗里,然后再浇酸汤,然后再放些老咸菜在里边,马上就有人说:“这有什么好吃?简直是难吃!太酸太酸!”连着喊服务员拿糖。我说:“放糖还算是什么酸饭,酸饭就要吃那个酸劲儿。”我对他们说:“到了三坊要吃糖就吃三坊的麻糖,走遍天下,三坊的麻糖最好。”我对他们说:“怎么拉麻糖?这么拉,再这么拉,要把空气都拉进去。”他们说:“空气这东西怎么能拉进去?”我说:“看麻糖的颜色,颜色越白,里边拉进去的空气就越多。”“那还不吃一肚子空气?”他们说。我说:“参观的时候买一些回去吃吃,你们就知道了。”我告诉他们,“当年我每次回家都要带好多三坊的麻糖,这一回来了也要多买一些回去送当年的朋友,尤其是当年一块儿在三坊插队的那些插友。”我忽然想起刘心平来了,在三坊插队的插友他最惨,已经半瘫了。我想好了,一定给刘心平带些三坊的麻糖。

参观三坊是下午的事,但我突然没了一点点兴趣再去买糖五的麻糖,我看见他了,人更胖了,赤着两个大膀子,正在那里出力地拉麻糖给参观的人看。他那个麻糖铺子像是有两三间房大,拉麻糖的桩子就立在门前,旁边还有案子,案子上堆了一堆切好的麻糖,有人正在那里装包。我没过去,因为我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招牌,招牌上写着:邵记老三坊麻糖。我心里忽然很不是味儿,我知道这个姓邵的是谁,这不难想象,但我就是不知道糖五现在应该叫他舅还是叫他表哥。

我到路边去看树,看看树上有没有鸟窝。

和我一起去开会的人在那边喊了一声我,要我过去吃麻糖。我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但我没有过去。有树叶从树上打着旋儿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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