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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来(第1页)

归来

怎么说呢?今年的杏花开过后,忽然又下了一场雪,雪下得很大,但化得也很快,才半天,地上的雪就全没了,村里村外,一片泥泞,又起了雾,远远近近一片模糊,走近了,要喊,才会知道对方是谁。人们这几天都很忙,忙着种葱的事。吴婆婆家的人是该回来的都从外边匆匆忙忙赶回来了,吴婆婆再也下不了地了。谁让地那么滑?吴婆婆滑了一跤就去了。这种事情,家里人即使离得再远也是要往回赶的。在乡下,娶媳妇和死人是最大的事,还能有什么事比这个大?吴婆婆的小儿子,也终于带着他在外边娶的四川媳妇赶回来了,都已经三年了,婆婆的小儿子总说等过年的时候一定回来把媳妇带给婆婆看,但他总是忙,孩子不觉已经三岁了,婆婆忽然一下子就不在了。现在好了,婆婆的小儿子三小带着媳妇和已经三岁了的孩子从外边赶回来了。他一回来,先是去了村南那个家,路上都是泥,很滑,他是跌跌撞撞,他的媳妇因为抱着孩子,就更加跌跌撞撞。村南那个家没人,三小和他媳妇抱着孩子又去了村西那个老屋,老屋顶上堆的那几垛草都黑了,像一顶烂帽壳子。一见老屋,三小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三小的媳妇从来都没见三小这样过,在外边再难再苦也没见他这样过。她连声说:“三小,三小,三小。”三小是连走带跑,几步就抢进了院子,那口棺材已经彩画过了,上边是既有荷花也有牡丹,就停在院子正当中的棚子下,棺材前边的供桌上也是花花绿绿,一盘子馒头、一盘子梨,还有一盘香烟。婆婆抽烟吗?婆婆哪会抽烟。但人客来了是要抽的,点支烟,上支香,磕个头,就算是和吴婆婆道别了,是永远的道别。三小从外边进来了,一只胳膊朝前伸着,往前抢着跑,像是要够什么东西,但那东西他是永远也够不着了,他跪下,往棺材那边爬。屋里忙事的人猛地听到有人从外边闯了进来喊了一声“妈——”接着就是“呜——”的一声。是三小?屋里的人马上都白花花地跑了出来,可不是三小。还有,那个是谁?能不是三小的四川媳妇?三小的四川媳妇,瘦瘦的,而且黑,抱着儿子,跟在三小后边,人们便都明白她是谁了。“三小,三小。”有人在喊三小,是三小的大嫂,这几年老了也胖了。她这时把早已经给三小准备好的孝服孝帽拿了出来,三小和三小媳妇还有三小的儿子马上穿戴了起来。穿戴好孝服孝帽,夫妻俩又都齐齐跪下,地下铺的是草秸,院里又马上腾起一片哭声。三小的儿子呢,也就是婆婆最小的孙子,却不哭,也不跪,东望望,西望望,把一个手指含在嘴里。这时婆婆的大儿子出现了,把小弟从地上拉起来。怎么说呢?这么一拉,三小就又大哭了起来,顿着脚。棺材刚刚油漆过,还有些黏手。三小的大哥又拉三小,要三小进屋,却忍不住“呀”了一声。三小回转身来,用另一条胳膊紧紧攀住了他哥。三小的大哥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啊呀,三小!”停停,声音颤得更加厉害,“你这条胳膊呢?啊,这条胳膊呢?啊,三小?”

因为有雾,天很快就黑了下来。灯在雾里一点一点黄了起来,有人从外边进来了,又有人从外边进来了。有人从屋里出去了,又有人从屋里出去了。有人又来商量唱戏的事,但这事早就定下来了,这人喝过茶,便客客气气告辞了。最忙的是厨房那边,几个临时过来帮忙的亲戚和邻居都在那里洗的洗涮的涮。厨房和紧贴厨房那间屋的地上都是大盆子小盆子,有的盆子里是潲水,有的盆子里是要洗的菜。乡下人过日子,是,这一天和那一天一样。是,这一个月和那个月也一样。是,这一年和任何哪一年也没什么两样。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吴婆婆没了,像吴婆婆这样的老婆婆,只有在她没了的时候,人们才会想到她曾经的存在,想到她平时怎么说话,想到她上次还拿出几个干桂圆给人们吃,说是三小从外边捎回来的。吴婆婆的侄子也来了,这几年是更加的少言寡语,人长得虽很俊,但就是没什么话,因为长年做木匠活儿,手粗不说,背也有些驼,不是驼,是总朝前弯着那么一点儿。他是上午来的,来送祭馍,现在不时兴送馍了,送来的是十二个很大的面包。面包红彤彤的,已经摆在了那里,还有五碗菜,都是素菜。这地方的讲究,人一死,就只能吃素了。吴婆婆的侄子来了,代表娘家人,礼数到了,这也是最后一送。这个侄子是吴婆婆一手拉扯大的,他放下送来的馍就蹲到棺材后边去了,点了一支烟,没人能看到他的脸上都是泪。按规矩他要在姑姑这里住到姑姑出殡,但他心里还惦着明天往地里送葱苗的事。他蹲在那里抽烟,他看到了院墙下边的那头羊,是准备“领牲”用的,被人用绳子绊了腿,此刻正在那里吃地上的草秸,不是吃草秸,是嘴头子一动一动在找散落在草秸里的豆子。吴婆婆的侄子这时想的倒是他的父亲,死了许多年了,在地里打烟叶,一下子就倒下了,直到吴婆婆去世,人们都不敢把这消息告诉吴婆婆。这下好了,吴婆婆的侄子在心里说,就让姑姑和父亲在地下相见吧,说不定,他们此刻已经见了面,正拉着手,说着多年不见、互相想念的话。吴婆婆的侄子要哭出声了,鼻子酸,但他怕自己哭出声,他用拇指和食指一下一下抹眼角的泪。这时有人在喊:“连成,连成。”他应了一声,眼泪就更多了。他把一只手捂在脸上,在心里埋怨自己,上次来送红薯,怎么就没和姑姑多待一会儿,多说一会儿话?为什么自己总是忙?他朝棺材那边看了一眼,这时有人一迈一迈,过来了,“咯吱咯吱”,踩着地上的草秸,这地方的规矩,孝子到了晚上都要睡在棺材四周的草秸上。

“连成,就等你了。”是大小,三小的大哥。

三小的二哥呢,是个哑子。“呀呀呀、呀呀呀。”他只会“呀呀呀”。所以背后人们都叫他鸭子。

“鸭子哪儿去了?”有时候家里人也这么说。

“鸭子鸭子!”有时候吴婆婆也会这么叫,但鸭子听不到,小时候生病发烧把耳朵给烧坏了。

堂屋里的晚饭已经摆上了,热菜热饭腾起的气团团都在灯泡周围,因为办事,屋里特意换了大灯泡,白刺刺地悬在头上。无论出什么事,人们总是要吃饭。因为三小,这顿饭特意多加了一个肉菜,照例是炖肉。乡下办事,自家的三顿,不过是豆腐、粉条、白菜,如果来了人客,或再加一点点肉,肉都是早就炖好的,无论做什么菜,舀一勺子搅到菜里就是。连成比三小大一岁,小时候一起玩大。他们都坐下来,挨着,这样的晚饭,多说也不是,笑也不是,哭也不是,但因为有酒,人们的话才慢慢多起来。端碗拿筷子前,先是,三小站起来,把放在自己面前的那碗炖肉用一只手端起来放在大小的跟前,紧接着是大小亦站起来,把那碗肉又端起来往弟弟三小这边放过去,这便是乡下的礼,然后一家人才开始动筷子吃饭。虽是一家人,也是先连喝三杯,然后是三小敬大哥大嫂,然后是,大哥大嫂再敬过三小。三小是用一只手拿起瓶子倒酒,然后放下酒瓶再用这只手端起酒杯敬酒,一只手来一只手去,让人看着很难过。三小把能喝酒的家人一一敬过,也敬过哑子二小,然后坐下吃菜。哑子二小只盯着三小看,忽然“呀呀呀”地叫起来,被大小用手势打住。但哑子二小还是用手指着自己的胳膊“呀呀呀”地喊,一桌的人都明白,哑子是在说三小的胳膊,大小又把他喊住,用手势告诉他别喊:“吃饭!”连成也是喝了酒,忽然,在旁边,抬起手,摸了一下三小的空袖筒:“三小,三小,三小。”想说什么,却又不说话了。“你那一份妈还给你留着呢。”三小的大哥忙又在一旁说,是接着刚才的话说。吴婆婆自己养的猪,去年杀了,给儿子闺女每人一份。三小的那份吴婆婆都用盐和八角揉好吊在那里,现在还挂在灶头上,红彤彤的。三小的大哥说完这话就不知再说什么,筷子在盘里夹了一下,却什么也没夹,收回来,却又去端酒杯。一家人,忽然团团坐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但忽然,又会找不出一句话要说。三小只是话少,人们都小心翼翼着三小胳膊的事。一条胳膊,怎么会忽然就不见了?发生了什么事?三小受了多大的苦?怎么回事?谁都想知道,但谁都不敢问。忽然又说起种葱的事,今年春天的大葱贵得不得了。村里许多人家都准备多种些,但又怕到了秋天没人下来收。这几天城里五块钱也只买三根大葱。三小的大哥又有话了,他拿烟来比葱:“葱比烟都贵!”三小的大嫂把话接过来,说:“这几天村里人都去我娘家那边接小葱去了。”三小的大嫂是山东那边的人,“种葱其实是个苦事,要不停地拢,不停地拢,拢到后来地里的葱要比人还高,不这样哪有好葱白?”三小的大嫂接着说,说到后来不用再拢的时候还可以在葱垄里再种一茬小白菜,到时候,葱和小白菜一起出地头,因为有葱,小白菜又不会长虫子。这话,其实人人都知道,三小的大嫂这是没话找话。

“去,看看香完了没有。”三小的大哥对三小大嫂说。

三小已经站起身,一迈腿,跨过凳子,抢先出去。

人们都略静一静,外边草秸“咯吱咯吱”响。

三小的大哥忽然放低了声音,趁三小出去,他想问问三小胳膊的事。

“三小怎么这么大的事也不告诉家里?”

三小的媳妇忽然低了头,用指甲抠桌上的饭粒儿,饭粒儿抠了放嘴里。“温州人。”三小媳妇说那个厂是温州人开的,做胶鞋的,刚刚开起,他也没多少钱,三小出事只给了八千块钱。三小媳妇又停停,说:“三小他咋能回来?咋也不能回来。”三小媳妇的声音很低,厨房里的人都过来围拢了听,三小媳妇又不说了,停片刻,又说:“三小他咋能回来?钱也没了,胳膊也没了,什么都没了。”又说,“那温州小张人其实挺好,他也没办法,他也没钱。”三小的媳妇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苦,嚼了一口菜,把菜再喂到孩子嘴里,说:“三小现在还在那厂里,给人家看门,还养了一只羊,是奶羊,给孩子挤奶吃。”又说,“还在房后开了一小片地,种菜,给自己吃,现在,有菜吃了。”三小媳妇不再说话,旁边的人,不知谁轻轻“唉”了一声,白刺刺的灯下,一张张脸都很白很紧。三小的大哥把自己筷子伸过去,有些抖,他夹菜,夹准了,筷子没收回来,却送到三小媳妇的碗里。三小大嫂也跟着夹菜了,夹一块肉,也没收回来,也送在三小媳妇的碗里,又夹一筷子,想想,放在三小的碗里,然后放下筷子出去了:“三小,三小,进来吃饭。”三小大嫂的声音从外边传了进来,声音只是颤,只隔片刻,三小大嫂的声音忽然变成了哭声。这时候哭,没人会有什么意见,但人们知道她此刻在哭什么,她进这屋的时候,三小才三岁。有时候下地,她后边背着三小,前边抱着自己的儿子,也就是三小的侄子。三小的侄子也大了,长得英挺漂亮,去年秋天刚刚办过事,媳妇肚子里已经有了。因为怀孕,又属蛇,所以她不能过来,三小的侄子现在在厨下,这几天饭菜全靠他,他学厨子已经有一年多了。师傅说他那么高的个子学厨子是活受罪,整天哈着个腰,上灶的活儿个儿不能太高。“活在这个世上就没有不受罪的。”三小的这个侄子说。三小的侄子从小和三小一起玩大,三年不见,见了却没话,叫一声“小叔”,把一盒留着总舍不得抽的好烟递过来。

外边,三小的大嫂住了哭,对三小说:“进屋吧,香还得一阵子。”她要三小进家,自己却忽然又哭起来,想说什么,却再也说不出来。在她心里,三小简直就和自己儿子一样。三小虽叫三小,但要是吴婆婆生在三小前边的那几个孩子没死,三小应该是七小或八小。三小的大哥比三小整整大出十六岁。

哑子二小,这时候从屋里“呀呀呀”地出来了,他过来,一手把住三小的那只空袖筒,急切地叫起来。从记事起,三小就没见哑子二小哭过,急了就是叫,再急了就是一头一脸的汗。哑子二小现在是一头一脸的汗,“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吴婆婆七十二了,生日是端午节那天,现在呢,却是清明还没到,端午节还远,但按阳历算,说七十二也对。七十二在村里是个好岁数,算得上是喜丧。所以要唱戏,现在村里的日子也好了,死人的排场也就是活人的排场。坟地那边该做的已经都做了,好在政府现在管得不是那么严了。地里,油菜花已经开得黄黄的一片,下过那一场雪,油菜花像是开得更满了,春天的花开得满,秋天的菜籽就结得好。出殡的日子也都看好了。二宅原先定的日子是要在家里停十四天。村长王宝地不高兴了,取出一支烟递给二宅:“你怎么连这都不明白了?谁现在不是地里家里一大堆事!”二宅是本村的,明白村长王宝地的意思,便再看,这回看好了,吴婆婆在家里停七天即可,第八天出殡,二宅说“八”就是“发”。

“吴婆婆出殡占个八字,后人一定好发。”

“妈的!”村长王宝地说,“你这张嘴,对不对吧,你这样说也好听!”

王宝地这几天有事没事总要过来一下,村长王宝地是大小的同学,现在村里办什么事都要他说话。三小的大哥大小对村长说:“领牲你来吧。”村长王宝地马上说:“天光日月星,我算哪一颗?”王宝地的意思是,主持“领牲”这种事还是要村里岁数最大的来做,“也不走样”。村长说现在做什么事别说做好做赖,不走样就是好。这地方的乡俗,出殡的前一天要“领牲”,领过牲,那头羊宰割了,白事也就到了高潮,也就要结束了,是个交代。

“那就麻烦王伯。”大小说。

王伯是村长王宝地的父亲,事情就这样定下。虽然王宝地的父亲不是村里辈分最大的,但也说得过去。村长说:“我父亲在村里辈分不低,也不是为你那一份头蹄。”大小说:“咱弟兄一场你说什么?”大小和王宝地说话的时候,那只羊,还在那里吃,它是不停地吃,只要地上有,它就吃。羊和猪,来到这世上,像是只知道吃,把自己吃肥,吃得浑身都是肉,像是在那里说,来呀,来呀,来把我杀了吃我的肉。王宝地忽然笑了一下,对大小说:“世事难得公平,挨这一刀的都是公货,还不知道配过没配过。”大小低声说:“瞎说,哪头公羊不是早早给阉过,还不都是不公不母。”大小说话的时候,那只羊歪了头朝这边看,猛然打了个嚏喷,又打了一个,声音很响。王宝地憋住,看定了大小,这不是笑的时候。大小却笑了一下,也看着那只羊,它又开始吃,找地上的豆子。大小在心里想,这两天两夜,吃了那么多豆子也不知能长几两肉。

“唉,三小。”村长王宝地说,“要不是办这事,谁能知道三小胳膊的事?”

“三小可怜,都不知他现在拉过屎怎么系裤子。”大小说。

“四川媳妇不赖,就是黑。”村长王宝地说。

三小的媳妇这时候正在厨房帮着择菜,三小的大嫂抱着三小的儿子在叠元宝,叠好,再“噗噗噗噗”吹鼓。

“黑了我让我爸过来。”村长王宝地站起来,往外走,说,“什么事都是高了就要低,都这么种葱不对头,到秋天出不去还不抓瞎?”王宝地这么说,但他也没办法,“到秋天麻烦更多。”院门口的香椿树上,那只鸟还在跳来跳去,可能是想做窝了。香椿芽已经顶出来了,笔头大,紫红娇艳,再过一夜,那香椿芽就会变成两笔头,到长到三笔头,人们就会把它们摘下来。春天里的万物是一天一个样儿,一夜一个样儿。

“这场雪,下得好。”村长王宝地说。

“没这场雪,我妈也去不了。”大小说。

“都是命,怨不得雪。”村长王宝地说雪是好东西,又说刘国跨媳妇要生了,这一胎是小子。

天黑后,王伯打着手电过来了,按规矩,先坐下吃过饭,也不喝酒,然后厨房那边收拾了,便开始领牲。

吴婆婆的子女和该来的亲戚也都准备好了。大小去让儿子把院门关了,那只羊也给牵了进来,吴婆婆的晚辈子女都在堂屋地上跪下,白花花的一地。羊现在没什么可吃了,站在白刺刺的灯下,猛然又打了个嚏喷,脖子上的那两个垂下来的肉铃铛这时候看去可真像是铃铛了。水壶和酒碗都拿过来放在了王伯身边,王伯坐下来,面对着羊,羊眼睛又大又亮,仔细看呢,却又让人想笑,羊的眼睛仁儿却是一条竖着的缝。王伯他要和羊说话,这时候和羊说话并不是和羊在说话,而是在和吴婆婆说话。所以一屋子的人心都收紧了,都只觉得吴婆婆已经站在那里了,白刺刺的灯下,一屋子的人都看着羊。王伯做这事也不是第一次,知道该从什么地方说起,知道该怎么做。羊却是从来都没见过这种场面,一下子给拉到屋子里,羊的脾性就是稳重,要是猪,便会不安,便会“吱吱”乱叫,便会乱拱,而它是羊,就站在那里,看着满屋子白花花跪在那里的人,头顶上的灯从上边照下来。羊的两只眼睛里,那两条竖着的缝,真是有那么点儿好笑,但没人笑。王伯开始问了。问之前,吴婆婆的亲人对着这只羊磕过头,人人都明白,此刻,这羊便是吴婆婆。

“坟地呢,”王伯对羊说,“你也看过了,你满意不?”

王伯这一问,人们就都看羊的反应,羊没动,没人把王伯的话翻译成羊们的话,羊当然不懂。

“棺材呢,厚度也够,画得也好。”王伯又说,“牡丹西番莲,好着呢。”

羊站在那里不动。吴婆婆的家人都定定地看着羊。

“家里的事你就放心,戏也请下了,人们都来看了,都说好呢。”王伯说,“请的都是名角。”

羊这回动了,动了动后蹄子,像是要往后退,却朝前迈了一下。

“知道你爱看戏。”王伯说,“你是咱这村里最会看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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