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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皮(第1页)

牛皮

牛呢,大家几乎都不当一回事地说:“卖了吧,既然门房老高病成这个样子,单位现在又拿不出钱来给老高看病,不妨就把那头老牛卖了吧。”人们这么说了说就定了下来,让老高去把牛卖了,卖多少钱算多少钱,就好像那头牛真是一堆破烂儿了。门房老高心里真是伤心,想一想这头奶牛在院子里一晃都活了八年多了。当年单位的情况不好,幼儿园的奶水不够,不知是谁出的主意,说不如去买头奶牛来养,挤些奶水来给孩子们吃。好像是工会主席李子英说的这话,人们就果真去买牛了。牛给单位的那辆接送人的大轿车拉了回来,别看是一头很小的奶牛,秀里秀气的,也不知从什么地方来得那么大的力气,在车里跑来跑去就把身上擦破了,流着血,让老高看了好不心疼。

门房老高在这个厂子看门真是够半辈子了,他们的厂子在城市的边上,又不能算是在农村里,往西去,可以看到农村的土地,高粱地和玉米地,还有豆子地、山药蛋地。还有那条细细的河,河边当然是草滩,草不高,但密实,真像是织得很好的地毯,上边开满了小小的妖艳的黄花,让人没事就想在上边走走,那便成了厂子里年轻人谈恋爱的好地方,白天去,晚上也去,平平的草滩便凭空有了许多秘密。老高家本来是山西村子里的,在这样的厂子里上班就好像是又在村子里了,这让他心里很踏实很愉快。他原是喜欢土地的,他便在厂子外的一小块地里种了山药。厂子的厕所里有的是粪,他就去掏了给山药上了,那山药蛋长得便很好,到了夏天开出十分娇气的蓝蓝的花儿。收获的山药老高一个人怎么吃得了?就给大家分了,你拿一些我拿一些。山药原都晾在门房前的窄地上,大家拿了山药说一声:“老高的山药长得真好。”老高听了心里自然是高兴的,就好像得了奖状。后来牛来了,人们说,总不能把牛放在工会那里让工会主席老李去喂吧,不如就让老高喂去。结果,这牛就好像是老高的了。结果人们就常常看到那牛在老高的门房里,这是牛小的时候。后来牛不知怎么忽然就大了,忽然就变成了一头很漂亮的大花奶牛,毛是白白的底子上有一片一片的黑花,鼻子是粉粉的,总是湿漉漉的,出气总好像很紧,好像很害怕。这就让人多了一些怜爱。更漂亮的是牛的眼睛。厂子里的人都说:“如果咱们厂有哪个姑娘的眼睛能比这头牛的眼睛好看,就可以去拍电影了。”结果弄得厂里的姑娘们都很不开心,又都觉得这头小牛的眼睛实在是好看,又都在背地里说厂子里谁谁谁、谁谁谁的眼睛长得像奶牛的眼。当然这谁谁谁都是厂里的小伙子,只不过那些被讨论的小伙子不知道自己被那些姑娘在背后讨论着。牛后来就大了,门房里放不下了,人们不知怎么就看到了紧挨着老高的门房旁盖了一个棚,牛就在那里边了,老高的日子也就不寂寞,牛在外边“哞哞”叫,老高在里边唠唠叨叨,人们都习惯了。老高就爱穿件红色的球衣,人们的印象里老高就好像总穿着那件红球衣,这好像与他的岁数有些不对路,但人们习惯了。

牛一天天大了,老高总是喂它最新鲜的草,但让老高奇怪的是它一天比一天大,怎么就不见奶水?老高在没人的时候用手揣揣它的奶,这么一揣的时候老高的脸就红了,好像自己做了什么不好的事。他不明白小奶牛的奶子怎么总是小小的,不像别的奶牛的奶那样硕大得吓人,老高背着人用手揣小奶牛的奶的时候心里总有几分不好意思,就好像自己是在对一个姑娘动手动脚。这也难怪老高,老高一辈子也没结过婚,不知怎么就二十了,不知怎么就三十了,不知怎么就四十了,不知怎么就五十了。五十了还像一个小后生,别人说什么不好的话他都会脸红,这就让他显出几分别人所没有的可爱,别人所没有的特别,或许还有些神秘。厂子里的年轻人还猜测他是不是一个童子,还跟着他去澡堂看他的身体。老高便总是一个人去洗澡,这就让他显得更特别了。他好像是有些斯文,这是男人不该有的斯文,又像是有些害羞,这就好像更不该有了。总之人们觉得老高是个很特别的人。他的特别还在于他那天去很认真地问工会主席李子英。老高问什么?他问那头小奶牛怎么就不见有奶水,既然幼儿园的孩子们都在那里等着它的奶水吃,它就应该赶快把奶水给孩子们生产出来。工会主席李子英一听老高的话就笑了,笑得很厉害,老高不知道工会主席笑什么。

“你不给它交配,它怎么会有奶水?”工会主席李子英说。

老高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交配”这两个字让他心跳得厉害,老高觉得工会主席李子英怎么可以这么说,说“那个”不就行了吗?旁边的人也就都笑,都说:“你们看,你们看,你们看老高的脸都红成个猴腚了。”“老高你脸红啥?牛又不是你闺女,交配又不是件坏事,另外又不是让你去交配,你害个啥羞?要想有奶就得让公牛去x他妈那么一下子,一x就准保把奶水给x出来了。”不知是谁说的这粗话,说粗话让人感到快感,这是男人们的开心时刻,但这话却让老高一下子生了气。人们就更高兴了,人们都觉得老高真是很可爱,都五十多岁的人了还会为这种话生气,为这种话脸红。这就让老高显得与众不同,一个人有与众不同的地方不容易,这不容易竟然很容易就让老高给弄到了手,这就让人们又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人们猜测老高怎么会对那头小奶牛那么好。也许正是为了这点,工会主席才对老高说:“老高,你把奶牛弄到奶牛场配一下吧,别人去厂里也不放心,再说别人也弄不了你那头小奶牛,两个后生弄不了,也许四个后生也弄不了,还是你去吧。你一喊,它就会乖乖跟着你走了。”这话让老高从心里很高兴,这等于夸奖了他。别人做不了的,他能做,这不是夸奖又是什么?老高很高兴,他答应去给小奶牛交配,但他小声向工会主席解释了下:“我根本就不用大声喊,我只要小声说一声它就会跟我走。”老高这么一说,工会李主席就又笑了,说:“那就好,所以必须你去,这事别人真还做不了。”

老高就欢天喜地地去了奶牛场,奶牛场离老高他们厂子很远,老高是牵了小奶牛去的。去之前,老高给小奶牛吃了刚刚从地里弄来的玉米秸,那种玉米秸很甜,有很多的汁液,老高一边看着小奶牛在那里吃玉米秸,一边对小奶牛说:“你知道不知道你这就要去结婚了?”老高这么说的时候,小奶牛并没有停止吃它的玉米秸,只不过把脸朝另一面转了转。老高就又是小声说了:“你也别害羞,你又不住在你男人家,你只跟它结一次就还跟我回来在咱们家住。”老高这么一说,小奶牛就又把脸掉了过来,它探嘴又叼了一根玉米秸。“你看你是个什么样子。你就不像个当新娘的。”老高又小声对小牛说,这么说的时候,老高就想起村子里结婚的事了。“你就要当新娘了,你还这么个吃法?你也不怕人笑话?”老高觉得小奶牛吃得实在是不像话了,也怕它撑坏了,就把吃剩下的玉米秸拿到一边去,“你看看你,吃也没个样子,把自己吃成个这样,你看看你那嘴头子,还得我给你擦。”然后就给小奶牛擦了擦。先用一块湿布子给小奶牛擦嘴头子,嘴头子上有不少玉米秸的绿沫子,然后又给小奶牛擦身子,主要是擦小奶牛的尾根,那地方拉屎拉黄了。“你看你羞不羞,一个姑娘家,你看你羞不羞,一个姑娘家。”老高一边擦一边说,自己倒忽然羞了,他用那块布子擦到了小奶牛的生殖器。他忽然很伤心,伤心什么?伤心这头小奶牛给自己从小拉扯大,现在倒要给别人的公牛去当媳妇了,为了这,老高忽然很恨那头还没见面的公牛。“唉,我知道你也不想去,你要是不去你就不会有奶,那些孩子都等你的奶呢,你奶了他们你就算是他们的奶妈了,你看你牛x不牛x,你一下子就有那么多奶孩子了。”老高把小奶牛擦得很漂亮,从头擦到尾,还把四个蹄子都擦干净了。奶牛的蹄子是黑的,被老高那么一擦,黑黑的真像是穿了漂亮的小皮鞋。老高牵着小奶牛往厂子外边走,人们都知道了他要去做什么,在厂子门口挖排水沟的年轻工人看见老高和他的小奶牛了,都为小奶牛的漂亮喝彩,一个浓眉小眼的红脸后生说:“别说给牛当媳妇了,给我当媳妇我也想要。”这后生这么一说,别人就说了:“要不就让这家伙试试,这家伙要是能把他的那家伙给牛搁进去,咱们输给他一条烟。”人们这么开玩笑的时候,老高有些不高兴了:“人家小奶牛是为了啥?还不是为了你们的孩子才去给别人交配?”“老高你有啥不高兴的?又不是你闺女。”那些年轻人对老高说。这话让老高更不高兴了:“就是我闺女,咋啦?”老高大声地说。老高觉得小奶牛真像是自己的闺女,从小喂它,给它水喝,给它洗澡,小奶牛的存在让老高觉得自己是在当爹。当然这话不能对别人说,这话藏在心里,便更显得有了滋味。老高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伤心,但老高觉得要是去了奶牛场,那头公牛要是长得不俊,老高就不让它配,要配也要给小奶牛找个英俊的小公牛,不能委屈了小奶牛。这么想着,老高忽然有些生气的样子。“去了还说不定配不配呢!”老高对那些人说。

老高牵上了牛到了奶牛场了,奶牛场的周围种的都是玉米,海似的玉米地好像一直接到了天边,黑森森的。从远远的地方吹来的风把好闻的庄稼的气息吹了过来,这气息让人体味着宁静和神秘,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忧伤。老高拉紧了牛绳,他真怕奶牛一钻进玉米地就再也找不到,那玉米地真是太大了。老高在奶牛场里看到了很多牛,大牛和大牛关在一起,小牛和小牛关在一起。不到吃饭的时候,小牛是不许和大牛见面的,原是讲纪律的。老高就拍拍小奶牛的脑门儿,小声对小奶牛说:“你就是从这里出去的,这原来是你的娘家,你不用怕,你怕什么怕?”

奶牛场的老周是工会主席李子英的朋友,他把老高带到了后院。那么大个院子,空空荡荡的,院子两头立着两根很粗的铁杆,铁杆下拉着很粗的铁绳子,铁绳子穿着环儿,环儿下拉着一根很长的绳子,绳子另一头就拴着那头让老高看了害怕的种牛。那头种牛一下子就让老高兴奋起来,老高还是头一次看到那么高大魁梧的牛,在那里站着,一动不动,让人不敢靠近。老高觉得那种牛会一下子把人踏成一摊稀泥。老高怕了,怕那头种牛会一下子把小奶牛压死,一下子压成一摊肉酱。“哪能吃得住?”老高小声对老周说,老周就笑了,说:“再小的锅也能放下再大的勺儿,你怕啥?”老高就红了脸不敢说什么,然后就看着老周把小奶牛带进了场子,在那头种牛的跟前浪。浪了一个圈儿又浪了一个圈儿,那种牛就用鼻子去闻小奶牛的屁股,闻着闻着老高就看见有黑乎乎的东西从那头种牛的肚子下伸了出来,那可真是把老高吓了一跳,他想不到种牛会有那么巨大的东西。紧接着老高就看见老周把小奶牛领进了一个木头架子里,头朝里站在那里了。老高这才放心了,因为他看到了那头大种牛一下子扬起两只前蹄扒在了那个木头架子上。老高又脸红害羞了,因为他看到牛场的老周用手把种牛的生殖器一下子扳了过来送到了小奶牛的肚子里,老高差点儿叫出声,他听到了小奶牛的惨叫,很尖利的,他看到了小奶牛的身子抖得像是触了电。老高觉得自己也像是触了电,浑身像是感到了疼。种牛在小奶牛的身上动着,老高忽然大声“嘿”了一声,又“嘿”了一声。这好像由不得他,好像不喊不行了,连老高自己也弄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喊。那种牛这时已经完了事,从木架子上安然下来。下边的家伙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却已经在那里吃草了,低头吃了一口草,又不吃了,愣愣地看着这边。

“你‘嘿’它干什么?”老周对老高说。

“他妈的。”老高脸憋得通红,不知说什么。

“它是舒服呢,没事。”老周拍拍小奶牛。

“吓死我了。”老高满脸是汗。

“过一个月要不行还得来一回。”老周对老高说。

“可不敢来了,可不敢来了。”老高说。

“它都不怕,你怕啥?”奶牛场的老周就笑了起来。

“想不到世界上有这么大的牛。”老高说。

“它还不怕呢,你倒怕了,你真是个怪人。”老周说。

“它一天到晚就总干这?”老高看着那头种牛问老周。

“这工作还不好?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好的工作?”老周笑着说。

老高觉得自己的小奶牛吃亏了。回去的路上,太阳已经西斜了,地里有人在锄麻,土路上车很少,小奶牛走走停停,因为它也觉得新鲜,时不时要停下来把嘴伸到路边的青草上。小奶牛走走停停,老高也走走停停。老高对小奶牛说:“想不到你让个流氓给欺侮了,它成天做这不要脸的事,要早知道就给你好好找个人家,找个童子也好,唉,咱们都上当了。”走到没人处,看看左右没人,老高拉起小奶牛的尾巴朝那地方看了看,湿漉漉的,才放了心。

牛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了。看着牛的肚子,老高感到有些害怕,怕那肚子会一下子裂开,牛肚子大到不能再大的时候,小牛便生了出来。生小牛的时候,老高差点儿没给吓坏。他想不到牛是站着生,站在那里,血开始从牛的尾巴后边流了出来,然后是牛腿,一条牛腿出来了,包着白白的胎衣。老高不知道那是什么,看了半天才明白那是一条牛腿,一条牛腿生出来,牛就再没了动静,奶牛拖着那条腿在地上打转,那条腿是没生命的,是不能自主的。奶牛在地上一打转,老高就害怕了,他怕奶牛会死掉,便忙去找厂医,厂医老白却说:“要生它就生了,我去了也没用。”老高忽然很生厂医老白的气。但老白还是随老高去了门房旁的牛棚,再去的时候,小牛已经又出来半个身子,但那半个身子还是没有生命的,不能自主的。又过不一会儿的工夫,小牛就全生出来了,一下子从它的母亲的身子里掉了下来。老高又给吓了一跳,这回是为了奶牛的肚子,那肚子一下子瘪了,像放了气,松松的肚子垂下去。老高事先已经问了人,牛和人一样,生下小牛是要坐月子一样地先喝些稀的。工会主席李子英已经吩咐了,要老高去食堂取些米,再取十多个鸡蛋,要给牛做了吃。因为什么?因为它生了小牛。老高自然是兴奋的,兴奋得有些过了头,进了食堂就大声喊:“快生了,快生了。”食堂里的人自然知道要生什么了,却偏偏要和老高开玩笑,说:“你女人是不是快生了?”老高拿了米和鸡蛋要走,食堂的人又追出来,给了他巴掌大一块红糖。那锅稀粥现在早已经煮好了,也晾得正好喝,因为里边放了那块红糖,便有了淡淡的红色,又因为里边打进了鸡蛋,又有丝丝缕缕的黄色。这都让人们觉得新鲜,但更加觉得新鲜和兴奋的是老高,觉得像是在过节,围在外边看牛生产的人更加强了这种过节的感觉。老高举手投足便和往日不同,不是轻了就是重了。到奶牛刚把小牛生下来,老高就给奶牛把粥端了过来,但奶牛不喝老高给它准备好的稀粥,却不停地舔小牛身体,一边舔一边就把小牛身上的胎衣吃下肚子去。小牛给它的母亲舔得站不起来,这让老高很担心,担心小牛是不是不会站。但过不一会儿小牛就颤颤巍巍站了起来,能够自主了,并且马上就开始吃奶了。小牛一吃奶,奶牛才开始喝老高给它准备的那锅稀粥,小奶牛真是渴了,喝得很快很急。老高就在一边急了,对牛说:“慢点儿,慢点儿,看看你,你小心呛着。”人们就在一旁“哄”地笑了起来,老高这才明白原来竟有许多人都在那里站着看牛生产。工会主席李子英也来了,脸给树影遮着,声音却在:“这下好了,幼儿园的奶可以解决一部分了,就是老高要更忙了。”只这么一句话,老高好像得了奖一样高兴了。

生了小牛,老高才觉得奶牛实在受罪了,为了把奶挤给幼儿园的孩子们,就必须把小牛和大奶牛分开。一个在那边叫,一个在这边叫,叫得老高心里很不好受。老高把大奶牛关在棚子里,小牛就只好关在门房里,或者就用布兜子把奶牛的奶兜住。这样就是小牛在跟前也吃不到奶,憋得大奶牛直叫。大奶牛一叫,老高就心疼了,在一边直“哞哞”,就想解那个布兜子。老高现在比以前忙多了,要打更多的草。工会主席对食堂里的管理员说:“把食堂里的豆子给牛弄一些,也不是给它吃,是给孩子们换奶呢,多吃点儿豆子,多下点儿奶,再说牛也不是白吃,它的奶换来的钱也足够买一车豆子了。”“哪儿呢,够买两三车。”老高在一旁小声说。“对对对。”工会主席李子英笑了,说,“现在一斤奶的钱能买三四斤豆子。”

老高现在学会了挤奶,有时候挤着挤着他会看看左右,左右要是没人,老高就会用嘴含住奶牛的奶头猛地吸一下牛奶。从牛的奶头里吸出来的奶不那么甜,有那么点儿腥,温温的。这么一吸,老高就把自己的脸给吸红了,好像自己干了什么不好的事。老高把奶挤好了,把奶送给来取奶的幼儿园的人,一天一大桶。

“你对孩子们说,他们的奶妈是头牛,那么多孩子都是吃这头牛的奶,这头牛就是他们的奶妈。”老高对幼儿园的人说,幼儿园的人们就是笑,就对那些孩子说:“你们有个共同的牛奶妈,你们还有个奶姐姐。”六一儿童节的时候,下了雨,到处都湿漉漉的,幼儿园的孩子们没了地方去,就都给阿姨带到老高这边看奶牛。孩子们穿得花花绿绿,一边看,阿姨就在一边笑着说:“这就是你们的牛奶妈,那就是你们的奶姐姐。”“不是奶姐姐,是奶哥哥。”老高马上在一边纠正了一下。

小奶牛生下的第一胎是头漂亮的小公牛,长得和它的母亲一模一样,身上的毛是白底子黑花,小蹄子是黑的,鼻子头粉粉的,总是湿漉漉的,眼睛长得真是漂亮,看什么都很聚精会神,又深又亮。厂子里的年轻工人们说:“这双眼要是长在哪个姑娘脸上可了不得,到时候多少人都会犯他妈的生活错误。”老高听了这话不知怎么就很高兴,为什么高兴,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能说清的一点是这小公牛是他老高养的奶牛生的,就这一点,使他和小公牛有了某种联系。小公牛生下来两个月的头上,工会主席李子英对老高说:“可不能再养了,它是头公牛,连地都不会耕,只能养大杀了吃。”厂里要把这头小公牛卖掉,这让老高伤心得不行,但他也没有什么法子,厂子就是厂子,又不是农业社养头牛使唤。那边临来拉牛的时候,老高哭了,当然是背着人哭。他头天给小公牛洗了,把全身都擦得干干净净,把蹄子也擦得干干净净。这天晚上老高不再让小牛和大牛分开,让它们待在一起,老高也不再给奶牛的奶上布兜子。老高蹲在那里看着小公牛说:“吃吧,以前总不让你好好吃,现在你就放开吃,这一辈子你也是最后一次吃你妈的奶了。”说着,老高的泪水就流了下来。老高觉得自己更对不起的是奶牛,便用手一遍遍地摸奶牛的脑门儿:“你为什么是头奶牛,你要是头黄牛就好了。”是黄牛又能干什么?这连老高自己都说不清。到了早上,老高不挤奶了,他忽然想起要带着奶牛和小牛去河滩,河滩上的草开始发黄了,这是他第一次带着大牛和小牛到河滩上来,他想让大牛和小牛在一起多待待。早上的秋风很凉,大牛和小牛都很冷的样子,吃了几口草就不吃了,站在那里,背着风,看着老高,好像在想,他为什么要带它们来这里,宽广起来的河水无声地流着,河水的颜色不知怎么忽然让人很伤感,秋天有时候就是动不动要人变得多情而伤感。

“唉,长百岁也是要母子分离的。”老高对牛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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