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子
日子是寂寞的,庄稼在地里静静地生长着,抽了穗子后,天又下了几场雨,人们就有了暂时的空闲。空闲对于农民,意味着有许多事情可以做,比如编编筐子和柳斗,比如修修屋顶和补补篱笆。可干的事太多,多到你干都干不完。而知青们的事却不多,男知青们到河边去,女知青们也到河边去。河里到处是那种很大很大的鹅蛋石,知青们就坐在上边洗他们的衣服。说笑呢,自然是有的。河水“哗哗哗哗”不舍昼夜地流着,远处呢,是山,一重重的山,山气是蓝的,蓝得有些让眼睛不好受。知青们的家都在山那边,每年只有很少的几次,他们会步行着翻过那山回他们城里的家和家人团聚。那时候的山上又都覆盖着雪,山风是很大的,会把雪一把一把塞到人们的脖子里去。知青们刚刚来到乡下的时候看到什么都新鲜,会成群结队去山上玩儿,而现在即使有人提议去山上人们也不会去。艰苦的日子是拼命干和慵懒的结合体,下地的时候,人人心里都怀了早日离开这里被抽进城的想法,所以都拼命地干,要让人们看出好的劳动态度。收工回来的时候,人像是要散了架子,一躺到土炕上就再也不想动,衣服脏了也就那么胡乱穿在身上,袜子破了也好像无所谓。脏和破都是需要时间来收拾的,但知青们的时间都给了睡觉。知青们又不愿让自己和当地的农民们一样,于是除了脏和破之外便有了一种什么都无所谓的风度,比如何小满,身上的棉大衣扣子掉得一个也不剩,他却不知什么时候从家里带了几个夹文件的小铁夹子来,就那么用夹子把衣服夹着,倒显出他的与众不同。他很满意自己这个样子,到公社去开知青会,他居然也这样去,便被人们起了个很不俗气的外号:夹子。夹子会理发,知青们就喜欢让他来给自己理一理,夹子的父亲原是个理发匠,夹子就有了一套理发工具。因为会理发,夹子就显得更加与众不同,有时候大队通知他去公社开会,会顺便对他说一句:“把理发推子带上,公社书记要理理发呢。”结果不但公社书记要理,公社里别的人也要理,你也理我也理,时候就不早了。公社食堂里的饭总是要比知青们的好得多,夹子便留在那里吃了饭,饱饱地回来了,这就更让人从内心里羡慕他。夹子是与众不同的,人们都猜想他可能会第一个回城,但夹子的真正与众不同处却在于他其实是个没有多少朋友的人,他给人们理发,他和人们嘻嘻哈哈的时候其实离人们很远。他的好朋友不多,他最好的朋友也是个插队知青,叫王红卫,这是个很大众化的名字。这王红卫住在离夹子插队的地方有三十多里的地方,那地方是山洼,且多黑石,便叫了“黑石所”。这名字是很奇怪的,叫“所”的地方并不多,好像就这么一处。听了这名字的人会一下子就记住了这名字,还会纳闷地想一阵,想它为什么会叫黑石所。这就会让人想到比如厕所什么的,想的人也许就会笑了,笑过之后就会牢牢记住这个名字了。
夹子要去看他的朋友去了,去黑石所,他去的时候当然是带了他的理发工具。因为是山区,自行车是用不上的,反而是个累赘,他只有用他的两只脚,脚上是球鞋,鞋面上已经开了绽,但还没有破。夹子经常在河里洗他的鞋子,他洗衣服的时候,先把鞋子用石头坠着泡在水里,到衣服洗好了,鞋子也泡得差不多了。鞋子呢,原来是白色的,就是那种白色的回力鞋,因为穿久了,又总是在黄土地里走来走去,现在看上去就像是一双洗淡了颜色的黄色的鞋子。夹子穿着这样的鞋子,上身穿的是一件他自己最喜欢的洗得发了白的军上衣,这种布料的军上衣原是越洗越白的,但白之中还是有淡淡的黄,让人就觉得干净而爽气。下边再配一条蓝色的涤卡裤子,裤子又是在枕头下压过的,裤线直直的,压这种裤线是要在裤子还没全干时进行,这就是一份讲究。这份讲究好像是知青们的特权,村子里的年轻人从来都不敢这么做,他们不是不想,而是不敢。穿了这样的衣裤,夹子就显得有了几分英俊,但夹子长得原来就是英俊的,是那种猛看上去很一般的英俊,这种英俊耐看,越看越好,所以就不张扬。因为不张扬,往往一上手就会被人忽略,但忽略之后又会让人慢慢注意到,这样一来呢,夹子的英俊就好像是一种焕发,要在那里慢慢慢慢地焕发开。这是需要时间的,这种慢慢慢慢让人品味到的英俊其实是一种深入,一旦让人品味到,好感也已经稳固在那里了。
夹子一个人去看他的朋友,一个人走在路上。去黑石所的山并不陡,是一个又一个缓儿坡,坡上便是庄稼地。那一个又一个坡好像没有尽头,没有尽头的一个又一个坡儿远远看去就是重重叠叠的很柔和的线条。很柔和的线条上有时会出现一株两株很大很老的树,那树是孤独的,不是一株两株地待在一起,而总是猛然出现那么一株,这就让人觉出一种不同寻常,因为那树似乎是太古老了,要是在春天的话,那树还会开出吓人的花儿来,满树满树的繁花,那么寂静的山间猛然出现那么一树繁花是会让人从心里生出一种惊喜而又难过的心情。为什么难过?其实人都是为自己难过,这树会让知青产生一种与世隔绝的惆怅。满树的繁花是那么漂亮,但就是没人会看到它,它就寂寞地在山间独自开开落落,就好像一个有心事的人在那里说来说去却没人听他在说什么,他只好把话说给自己听。也许哪一天这树就会给天雷一下子劈了,没人看它,它还是年年尽心尽意地开出那么惊人的繁花,让人伤感的道理正在这里。好像那些知青,全社会的人都已经把他们忘了,包括他们亲亲的家人,可他们还活着,在寂静的乡间一天一天艰苦地活着,有时候他们会对家人产生一种十分刻骨的怨恨,好像是住在城里的家人们放逐了他们。
夹子一个人在路上走着,远远近近的蝈蝈叫让他忽然产生一种孤单的感觉,这感觉让他加快了步子。他为什么去看王红卫?在路上走着的时候他在心里问自己,他明白其实只是为了寻找一点点新鲜的感觉。王红卫新鲜吗?人还会有什么新鲜不新鲜,但确实又是新鲜着。好长时间不见了,见了就会有许多话要说,许多他不知道的事情也许在那里等着他去知道。其实这都是因为他们插队的那个村子里太死气沉沉了,什么都是看惯的,土坯房子、树、狗、牛和猪,人、队长、队长老婆、知青们的一张一张的脸和身体都是他熟悉的,日子是一成不变的,这就使夹子要走许多路去看他的朋友有了崭新的意义。什么意义呢?好像是一种争斗,好像是故意和他待久了的那个村子争斗,即使不能长期离开,也要短期离开一下子。好像是有这么一句话已经写在了夹子的心里,所以,夹子就有那么一点点的兴奋,所以,他才肯走那么远的路。翻过了一山又一山,翻过了一山又一山,翻山翻得让人有点儿绝望了。那黑石所就远远地让人看到了,是那么一个小小的村子,在山洼洼里,远远地在山上朝下就可以看到它了。
夹子站在那里,朝下看,先是看到一缕青青的烟,像是搓线线一样从那里给直直地搓了上来,然后就听见牛叫了。牛叫让夹子有一种回到了家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他马上感觉到了饥饿。在下了坡往村子里走的时候他在想,王红卫可以给他吃什么。王红卫是住房东家的,他的房东是一个很老的老妇人,有一个瘦高个子的光棍儿子。夹子已经来过一次,所以他知道这些。王红卫和夹子不同的是,他想住知青集体宿舍而没有,因为在黑石所插队的知青没几个,黑石所就没有给知青盖宿舍,没有集体宿舍,王红卫就只好住在房东那里。而这偏偏又是让夹子在心里羡慕的,夹子总觉得王红卫插队倒像是给自己又找到了一个家,那个老妇人,天天可以把热饭给他按时做出来。
夹子走在黑石所村子里的土路上,饥饿感让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远远地来这儿的道理了。夹子在想,王红卫会有什么好东西给自己吃,酒是肯定有的,碰巧了也许会吃到肉,比如村子里会不会再次从山壁上掉下一头牛,牛的腿和脖子都断了,活是活不成了,就是活了也不会干活儿了,便给人们杀了吃。或者是山上下来的野兽把人们圈里的羊或猪咬死了,人们就又是骂又是高兴地有肉来吃了。
夹子想着这些,更觉得饿了。身上呢,也出了汗。
夹子一进村子,其实就给等候在坡上的王红卫看到了。前天,夹子已经让乡邮所的老李捎了信儿说是这天要来,王红卫就算计了时间,在那里等候着了。这对于王红卫,有点儿像是过节的味道。“有人要看我来了。”他逢人就说。这对于黑石所这个小小的村子,似乎也是一件大事了,于是村子里许多的人都知道有人要来了,不单单是来看王红卫,重要的是有人要来黑石所了。村子里正好有一家人家要娶亲了,日子也正是这一天,娶的是邻村的女子。村子小,一家的喜事也就好像是整个村子的喜事了,在这样的日子里,恰好又有外边的城里人来——村子里的人都把插队生叫作“城里人”——这就好像是他们的喜事也很不一般了。甚至,这家办喜事的人都在私下商量是不是要请这外边的人来入席。甚至,村子里的一些人都在猜测了,猜测这城里人是不是专门来出这家人的喜门的。于是,早上的时候那家要娶亲的人家来了人,来问王红卫,说:“人家是客人,来看你,也是村子里的客人,办喜事要不要请你的客人?”王红卫想了想,当时是不好回答的,就说:“客人来了再说。”这就给了那娶亲的人家一种期待中的喜悦,没说不来,也没说来。就好像有一样好吃的东西搁在那里,可能会吃到,又可能会吃不到,这就让人的心里期期盼盼。王红卫呢,也拿不定主意,拿不定主意的原因是夹子要是去了用不用出那份礼钱。照乡下的规矩,时下出门每人是要出三元礼钱的。要是不出礼钱当然好,到时会有许多好吃的东西,猪已经早在一个月前就杀了,听说是卖了一半给新娘做了两身涤卡衣服,剩下一半就腌腊了吊在那里等着办喜事。
王红卫拿不定主意,便去问他的房东。那房东老妇人原是见过世面的,说如果这样也是要拿一份礼的,这样的客人拿了礼是要坐上席的。王红卫不懂什么是上席,就又请教了,房东老妇人告诉王红卫上席就是要陪新娘子那边来的新亲,那席面要比别的席面更好。王红卫既然已经知道了这些,主意便也有了,他不准备让夹子出这个喜门子,并且,连自己也不要去了。这是有道理的,娶亲的那家人也是挑不出理的,因为王红卫来了客人,是要陪客人的,这么一来,那三元钱王红卫就要省下了,并且,夹子也可以不必出那三元钱。他自己也可以把省下来的三块钱用来招待夹子。
王红卫领夹子进了房东的院子,把跟在后边的孩子们赶散了。
狗却不肯散,它们很少见到生人,兴奋得厉害。
王红卫的房东住着两间石头屋,山里只是石头多,把石头垒起来,外边再糊上泥巴就是屋了。屋已经很老了,像要倒的样子。王红卫住了靠西边的那间,房东呢,住东边那间。房东的儿子现在和王红卫一起住着,这样一来,他们就有话说。说什么呢?也没什么说的,不过是村子里的种种琐碎事情,村子又太小,小到不会有太多的事情,所以可以说的事就更加琐碎。房东儿子的岁数已经很不小了,却总是找不上对象,好像是他也不准备找了,得过且过的样子。人是又瘦又高,眼睛有些斜,总好像心不在焉的样子,说话呢,即使是夏天也要把手抄在袖筒里,地方再大呢,他也要靠墙站着,好像这样安全些。有什么活儿要干,他不会自告奋勇地去做,总是站在一边看,如果你要他帮忙,他便会很高兴出全力地加入。有什么好吃的呢,他也不会饿虎扑食样扑过去,也只是抄着手在一边看,他要人请他然后才肯动手动嘴,一旦吃起来就很快很猛很认真了,话也不说一句。王红卫房东的光棍儿儿子的行事让人觉得他好像是受过很好的家庭调教,又好像是从小就受惯了人们的欺侮,所以才会那个样子。但看他抄着手在村子里走来走去的样子,又让人觉得他实实在在像是个二流子。所以人们在背后给他起了个绰号叫“怪货”。上次来的时候,夹子已经认识这个怪货了。
夹子来之前,王红卫的房东老妇人已经和他的儿子细细合计过了。他们决定了,也准备不去娶亲的那里,既然家里来了外边的客人,他们的家里是很少有客人的,这就是一件大事了。老妇人的道理是客人来了而你又要去出喜门子就是不懂道理,所以她要留在家里待客,那份礼呢,虽然也不能少,但她和她的儿子都不能去出喜门子,送一份礼也就够了。在村子里,这份礼也就是从米缸里舀小半袋子米。一大早,老妇人就让怪货把米送了过去,并且告诉娶亲的那家人说要来客人了,好像人家不知来客人的事。娶亲的那家人很客气地留怪货喝水,好像他们家一办喜事就整个变了样子,大家一下子好像变得客气了,不认识了,这就让他们觉出一种新鲜感,一种兴奋。早上的时候,娶亲的那家人又送过喜糕来,照规矩是一个人要送三块的,却特意送过十二块,这就连夹子的那份也有了。糕呢,从早上到现在谁也没有动,都热在笼里,老妇人心里就很踏实了,并且有些骄傲。现在让她愁的是到了晚上该给王红卫的同学吃什么,白面是从来都不会有的,小米也是金贵的,有也只能让人们用来喝粥。老妇人决定了,到了晚上她就做莜面,山药蛋还是有的,隔年腌下的老咸菜还是有的,已经捞了出来,用水泡着,泡去一部分咸味儿,还要再在里边滴一些菜籽油。
夹子从外边走进屋时已经是十二点多了,是应该吃饭了。屋子里黑洞洞的,不知哪年哪月曾经刷过房子,现在是黑洞洞的了。北墙上有面镜子,已经裂了两半,用枣子粘了起来,枣子已经被苍蝇吃成了黑乌乌的。炕上有很好的太阳,夹子就和王红卫坐在了炕上,当然还有怪货。因为太饿了,夹子吃了那糕,竟然好像不知是什么滋味。怪货却尽在那里“嗦嗦嗦嗦”地喝粥,很大的喉结一上一下地动,每动一下都“咕咚”一声,眼睛呢,斜斜地看着夹子。王红卫呢,也在吃糕,他吃了三个,就停了下来,然后喝粥。他把已经泡得发了灰色的咸菜先放在粥里,然后才把碗里的粥和咸菜一起喝到嘴里。那老妇人呢,却是坐在地上的灶口旁,等着夹子他们喝完了粥便马上再给他们盛上。外边的炮仗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并且狗也叫了起来,狗被炮仗吓了一跳。狗一叫,怪货就笑了一笑,对夹子说,村子里有人娶亲呢,娶的是邻村的女子,猪是一个月前就杀了,半只猪卖了五十三块钱,给那女的做了两身衣服,剩下的肉都腌腊了,今天都要被吃掉。说完这些,怪货就没话了,他的母亲,那老妇人这时纠正了他一下,说那猪只卖了五十块钱。夹子就听他们说话,外边的炮仗响过了,他心里在想,那边的人们可能已经入席了,新娘子也可能给背进了新房,还想自己要是在王红卫这边住两夜就最好给房东老妇人买一盒烟,就买很一般的那种就行了,那老妇人原是抽烟的。夹子喝着粥,看看王红卫的头发,明白自己来得正是时候,王红卫的头发该理一理了。夹子想着,怪货和王红卫在那里说着,话总是有说完的时候的,话说完了,要想再说什么就得想,一时想不出来的时候屋子里就静了下来,也就是这个时候,有人从外边“扑通扑通”跑了进来。
“出啥事了?”王红卫的房东,那个老妇人问那个从外边跑进来的人。
“您出来一下。”来人对那老妇人说。
老妇人便站起身跟了出去。
原来是办喜事的那家人家出了事,那新郎的父亲,早就有了病,动不动就头晕,这几天也累了,轧粉条子,磨面,到处去请人,收拾房子,忙得他病情加重了。病情加重了偏偏他又不肯说,硬撑着。新人对拜时他的脸色就兴奋得有了问题,乡下娶媳妇是一件大事,他也是太高兴了,新人给父母拜一拜的时候,人们就看到他的脸猛地往一边扯,接着就一头朝后栽倒了过去,现在是不行了,谁也想不到他会在这种时候一下子就不行了。这简直是一种突然的袭击,让人们措手不及。一下子不知是该办喜事还是办白事。便请教了村子里的老年人,老年人说这种事要两件事一起来办,喜事要继续进行,白事也要赶快准备。那边来人的意思是想请夹子过去给那边人家的男人都剃剃头,这边的讲究,人一死,百日里就不许理发了,所以,要马上都把头剃了。新郎呢,因为要娶亲,头是刚刚进县城里剃过的。新郎的父亲呢,也是为了儿子办喜事已经把头剃了。现在要剃头的是新郎的三个弟弟和新郎的小叔叔。
“一下就死了?”老妇人在院里问来人。
“一下就死了。”来人说。
“进屋吧,看看人家愿不愿去。”老妇人说。
那来人便又和老妇人进到屋里来,站在那里,把办喜事那家人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又把想请夹子去给那家人理发的话说了一遍。
来人站在那里,看着夹子,等夹子的话,又看看王红卫,好像是想让王红卫给说说话。王红卫看着夹子,他想不到会碰上这种事情。夹子呢,也想不到会碰到这种事,他一开始是怕给死人剃头,来人便告诉夹子是要给活人剃头。既然不是给死人剃头,夹子也就不怕了。“去就去。”夹子说,并站了起来。来请他去给那家人理发的人高兴了,因为他把这事办成了。老妇人呢,也高兴了,好像在这件事上她出了力,为了这件突然而来的事,好像她的脸上也有了光彩。老妇人便吩咐来人把夹子带好:“小心不要让狗咬了。”
“那当然。”来人高兴地说。
来人便带了夹子离开了老妇人家。夹子呢,背了他的书包,那理发的工具就放在书包里,书包是绿布做的,上边是红漆印的“上山下乡”之类的字样,洗过多次了,布和字的颜色都很淡了。
王红卫呢,穿着背心,跟在夹子后边,也去了。
怪货呢,也抄着手慢慢跟在后边去了。
夹子去了那家。这是三间朝南的房子,为了办喜事,粉刷了一下,就好像分外显得亮了一些。吃喜酒的人们都在院子里坐着,院子里一共放了五张桌子,人们已经吃到了一半,狗们在桌子下乱窜。就时间上说呢,真是说不清这是在吃中午饭还是在吃晚上饭,总之是既过了吃中午饭的时间又还不到晚饭的时间。新郎的母亲在那里张罗着,好像根本就没发生什么事,眉眼之间也看不出一点点悲切来。吃饭的人们也照样在一杯一杯地喝着玉米酒,还划着拳。这是一种很烈的酒,闻一闻都辣眼睛。新郎家的亲戚们也在那里忙着,忙什么呢?在忙着收拾桌子,把换下来的碗筷都数好数,把馒头端上桌子。新郎和新娘这时候在给人们敬酒,脸上挂着笑,好像他们并不知道他们的父亲发生了什么事。被敬酒的客人照例要出个笑话难一难新郎和新娘,新娘有几分害羞,有几分忸怩,但还是肯了。比如,客人要把一根大葱放在一个玻璃酒瓶子里,要新郎和新娘用舌头合作着把那大葱从瓶子里取出来,那根葱好不容易要给从瓶子里拔出来时,有人便在后边推了一下新娘,这便又要重新来一次。人们便笑了。又比如,另一个客人要新娘把一张花花绿绿的糖纸用舌头给粘到新郎的上牙膛上去,新娘先是百般忸怩,然后还是做了,把舌头伸进新郎的嘴里,一次还不够,伸两次还不够,伸三次还不够,最后新郎红着脸笑着讨饶了,那客人便得到一盒“迎宾”牌子的香烟。
夹子和王红卫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又笑,便被带到了后边。说是后边呢,其实就是东边的屋子。屋子的窗子已经给一块门板堵上了,屋子里就很暗。夹子一进屋就看见了躺在炕上的新郎的父亲,脸上已经给苫上了一张新麻纸。新郎的弟弟和小叔叔都在屋子里坐着,那个年轻的女人就是新郎的婶婶,已经从村子里借来了很脏很旧的孝服,这孝服明天就要给这家人穿起来。新郎的小叔叔请夹子和王红卫抽烟,请夹子和王红卫坐,好像家里并没有死人,也没出什么事。夹子呢,心里有些怕,他是怕死人的。抽过一支烟,夹子就开始给屋子里的人理发了。不知怎么,夹子的手有些发抖,却听见新郎的小婶子在一边不知和谁说“他大爷是有福气的,看到了丑小的媳妇”。夹子便知道了新郎的名字原来是叫“丑小”。屋子里的人一边小声说话,一边还朝外看,他们可以从挡在窗前的门板的缝里看到外边院里的动静,看着看着,他们会忽然笑出声,就好像家里没发生什么事情,炕上躺着的那个人呢,好像只不过是累了,躺在那里暂时睡一会儿。
屋子里的人忽然又笑了,因为他们都聚到门板缝那边看到了外边新郎把新娘架在了肩上,这就显出了新郎是有力气的。因为屋子里的人在笑,夹子的手不抖了,突然好像觉得自己是在梦里,这世上并没有死人这么一回事,炕上的那个人真是在睡觉。这么想着,忍不住要朝那边看一看。这一看不要紧,蒙在那死人脸上的麻纸好像在轻轻地动了起来,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妈呀!”
夹子忍不住大叫起来,扔了推子就朝外边跑,夹子是一身的汗,他站到外边了。外边正热闹着,人们都在和新娘新郎开着玩笑,新郎肩上架着新娘在绕着院子走了一圈儿,又走了一圈儿,人们还不放过他们,还要他们再走一圈儿,新郎笑着,脸红着,满头的汗,嘴里不知说着什么,就又走起来,他肩上的新娘也捂着嘴笑着。
“死人啦——”夹子站在那里大叫了一声。
“真死人啦——”夹子又大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