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二月的风还裹着料峭寒意,刮过林家洼村东头的老槐树时,带着细碎的呜咽声,卷起地上的枯草碎屑,打在脸上像小针扎。院墙是用青灰色石头一块块垒起来的,石块间的缝隙填着碎泥,墙面上抹了层厚实的黄土泥,风吹日晒后裂出细密的纹路,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墙上刷的“好好学习”标语褪成了浅粉色,边角卷着皮,连带着底下的泥皮一起翘着;旁边还留着半块褪色的“农业学大寨”残痕,墨色淡得快融进泥墙里,墙根堆着几摞学生拾来的碎石块,是准备修补院墙用的。
今天是开学第三周,鹞子背着个粗布书包,跟在表妹林清禾身后,脚步放得很轻——这书包是他妈妈用旧棉布拼缝的,带子是搓得紧实的麻绳,针脚细密,只是布面早已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里面的课本硌着腰,不是因为沉,是课本缺了页,边缘磨得发毛,硬邦邦的棱角戳得后腰生疼。村里人都叫他“鹞子”,这是从小喊惯的小名,可到了学校,该用大名了,爷爷早给他起好了,叫“黄子耀”,闪耀的耀。
林清禾的书包是母亲黄云秀缝的,用的是家里仅剩的一块带淡蓝碎花的布,虽然布料单薄,却洗得干净,书包正面绣着朵小小的野花,那是黄云秀趁着夜里煤油灯的光绣的,只是经不住磨,花瓣已经快看不见针脚,只剩点淡淡的粉色印子。她小手攥着书包带,脚步也透着几分怯生生。
两人刚走到一年级教室门口,就看见四年级的赵老师坐在讲台后登记。讲台是旧木板钉的,边缘磨得发亮,缺了个角,他手里捏着支半旧的钢笔,笔帽磨得发亮,笔尖在纸页上顿了顿,抬眼扫过鹞子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又滑到林清禾的碎花书包上,眉头不自觉地皱成了疙瘩。
“名字。”赵老师的声音像院角冻硬的冻土,硬邦邦的,没半点温度。
“鹞子。”他小声答,话音刚落,就见赵老师皱起了眉。
“叫啥?”赵老师笔尖敲了敲本子,语气沉了沉,“上学了要叫大名,不是家里的小名,说大名。”
鹞子的脸瞬间烧了起来,手指攥紧了书包上的旧布补丁——那是妈妈补的,指甲缝里蹭进了粗布的棉絮,小声补道:“黄、黄子耀。”
赵老师“哦”了一声,低头在本子上写,笔尖划过纸页时猛地顿住,抬头瞥他,眼神里多了层审视:“爹叫啥?成分填一下。”
“我爹……黄云峰,贫农。”他咬了咬冻得发僵的嘴唇,声音更低了。
“黄云峰?”赵老师的钢笔“啪”地顿在纸上,墨水滴晕开一小片黑,眼神骤然冷了几分,“四类分子那个黄云峰?”
周围几个登记的孩子齐刷刷看过来,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打量,像细针一样扎在鹞子身上。他赶紧低下头,盯着自己露着脚趾的布鞋——鞋尖磨破了,里面塞着的干草露了出来,在寒风里微微动着。
“哼。”赵老师冷笑一声,在本子上重重划了一笔,墨痕透了纸背,“以后在学校老实点,叫大名,别整天鹞子鹞子地喊,像什么样子!”
轮到林清禾时,赵老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手指点着本子:“名字?”
“林清禾。”她小声答,攥着书包带的手更紧了——那书包带是黄云秀用布条缠了又缠,怕磨着她的手。
“林清禾?林鹤轩是你爷爷?”
林清禾点点头,头垂得更低了。
“地主家的孙女,”赵老师的声音压得低,却足够让周围的人听见,像块冰碴子砸在地上,“记住了,到学校是来改造的,不是来享福的,少说话,多干活,老实点。”
两人刚走到教室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就看见张磊背着新书包,昂首挺胸地走了进来。他是张秃子的儿子,比他们大一岁,长得壮实,脸蛋红扑扑的,书包是深蓝色的帆布,崭新挺括,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红字,带子上缝着崭新的铁扣,在灰蒙蒙的教室里晃得人眼睛疼。
“赵老师,我来登记!张磊!”他声音洪亮,直接报了大名,带着股子天生的底气。
赵老师立刻换了副脸色,眼角堆起点笑纹:“是张磊啊,快过来。你爹是村里的积极分子,你可得带头表现,给同学做榜样。”说着从桌角抽出本崭新的课本递过去,指尖都带着小心翼翼,“这课本给你,崭新的,好好学。”
张磊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目光扫过鹞子和林清禾的桌子,看见两人桌上的旧课本时,故意提高声音:“赵老师,他们的课本怎么是旧的呀?破破烂烂的,能看清字吗?”
赵老师瞥了两人一眼,语气不耐烦:“旧的能看就行,有的用就不错了,别挑三拣四。”
鹞子赶紧把课本往桌肚里塞——封面早掉了,用粗线缝了块布当封皮,是妈妈给他缝的,封皮内侧还能看见上届学生用铅笔写的名字,被橡皮擦得模糊,只剩半个“强”字,纸页发脆,一碰就怕碎。他摸了摸缺页的地方,心里像堵了团湿棉花,闷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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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门口又探进个脑袋,是赵石头。他是鹞子的玩伴,两人从小在村里一起摸鱼掏鸟窝,这会儿背着个打了补丁的布书包,看见鹞子,眼神亮了亮,赶紧溜过来坐在他旁边,小声喊了句:“鹞子——”刚出口,又想起什么似的,改口道,“黄子耀。”
鹞子心里松了点,嘴角牵了牵,刚要开口,上课铃响了,只好把话咽回去,悄悄往他那边挪了挪凳子。
课间休息时,王老师来拿作业本。她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性子温和。教室里的地面是夯实的黄土地,坑洼处垫着碎瓦片,她脚踩在凹坑里,踉跄了一下,作业本“哗啦”撒了一地。
鹞子立刻弹起来帮忙,林清禾和赵石头也跟着蹲下来。三人刚把本子摞好,鹞子起身时胳膊肘不小心碰了讲台——讲台上的粉笔盒没放稳,“哗啦”掉在地上,白的、红的粉笔滚了一地,有的摔成了两截。
“毛手毛脚的!干什么呢!”一声尖利的呵斥传来,是教二年级的李老师。她十八九岁,穿件挺括的列宁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见了鹞子,眼神里总带着防备。
鹞子吓得手一哆嗦,刚碰到的粉笔又摔成了两截:“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李老师居高临下地瞪着他,鞋跟踩得泥地“咚咚”响,“我看你就是故意的!跟你爹一样,天生不安分!”
这话像巴掌扇在脸上,鹞子的脸瞬间红透,嘴唇抿得发白,牙齿咬着下唇,不让眼泪掉下来——他想起妈妈缝书包时的样子,更怕自己惹事,让家里人操心。张磊在旁边靠着墙,抱着胳膊偷笑,还故意走过来,用脚把粉笔踢得更远,踢完又用脚尖碾了碾,发出“咯吱”的声响。
李老师瞥了眼,当作没看见,只催鹞子:“捡起来!少一根就让你爹来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