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白马郡夜间的这场开火是在意料之中的,唯一没想到的是对方的火力惊人的猛烈,现场激烈程度不弱于白马铺列在奥兰战线的前锋主力军。
阿尔米亚静静站在原地,远处火光冲天,炸弹高深尖鸣着划破夜空,传来悠远又刺耳的尖叫,再如一颗颗流星般坠入大地,大地拖着沉重的身子哀鸣,泥土飞溅,埋葬最近的生灵。
风车里郡的士兵们有些措手不及,此刻急匆匆飞奔去支援。
子弹枪声在嘶叫,怒吼,泣血,一声又一声凌迟人的耳膜与神经。
阿尔米亚摸了摸自己颤跳的眼皮,喉咙也发痒干涩,她心底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但这种感觉不知从何而来,无法排解,无法深究,以至于她此刻只能抿紧唇,有几分无所适从地站在营前。
有人在大声呼喊她的名字,又或者是音节相近的另一个人的姓名,她在这里没有认识太多人,所以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士兵们抱着枪往前跑,场面呈现一种奇异的混乱,随着上尉和几位指挥员入场,军队重新变得整齐划一,脚步坚毅沉着,往前迈进。
她还是跟着那道喊她名字的声音而去。
阿尔米亚把医师袍捞起来,打了个死结,又把冗杂的绑手带和纱布都放下,跟着人群往前流动。
手榴弹和迫击炮声音沉闷,敲碎无数片土地,温和的沙丘也为之倾倒。
怪声如死神一样举起镰刀,只要小小的一个动作,就能收割大片大片士兵的魂灵。
她的心肺也跟着这些汹涌的声音激烈跳动。
跑在她前面的一位一等兵被炸掉了脑袋,白花花的粘稠液体洒满那一片土地,他惊讶地停下脚步,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没有到达真正的交火线就晕头转向,伸手往上摸了一把,黑暗里偶尔跳动的火焰替他照明。
他看清了那是什么,下一刻,他颓然地倒下,从此安息。
阿尔米亚被人推攘着往前,但她还是转头,挤开人群,花两秒钟取下他胸前的铭牌。
索夫·科勒,生于风车里郡利嘉市艾亚镇,现役一等兵。
她在心底默念,为他祷告。
阿尔米亚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做这种无意义的事情,好像来到这里后,她每天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祷告,除此外,她再不能替他们做些什么了。
又是一声炸响,大型重炮上场了,士兵们肉眼可见的迟疑惊惧起来。
人从完整变成碎片不过几秒,残肢断臂都很少有,最常见的只是一堆带血的碎肉和烧焦的衬裤、军领、头盔。
人类真的是很脆弱啊,他们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上的蚂蚁呢,被炮车碾压后的身躯,像极了他们走路时,鞋底粘上的蚂蚁尸体,没有人会在意这些细小的生物,对蚂蚁而言毁天灭地,山崩地裂的死亡呐喊,在人类这些巨大的生物面前,掀不起一丁点波澜,未有丝毫动容。
而人类在战争前也是这样,不堪一击。
她突然停下脚步,竭尽全力从人群奔涌的大方向里脱离出去,跑到了一座小山坡上。
这里能俯瞰到一场汪洋炼狱。
干涸枯燥的大地变得泥泞,油腻,且恶心,血水积蓄在低洼处,堆攒无数具冰冷的尸体,活的人,死的人,和快死的人都曾从这片低洼处跑过,鞋底会带出血泥的水,踩上另一个人的尸体。
她不想去问粮草在哪了。
阿尔米亚的脸上失去了一切表情。
她只想问唐顿,有多少人被卷入这场战争。
二十万?三十万?又或者更多。
沙丘一座一座倒伏,平原裸露深坑。
她转身回望,如果今晚有二十万人死去了,那么风车里郡将不会再有沙丘。
所有的沙丘合起来,也填不满那样一个庞大的群墓葬。
郡国之间怎么会有仇恨呢?难道风车里的山丘会恨白马郡的原野。
但事实是,他们只是为了那几道战壕,就葬送了无数年轻的生命。
不断有人倒下,不断有人爬起来往前冲,她此时该抱起医疗箱去战壕腹地寻找伤员的,其实都用不着她去寻,满目的枪林弹雨中都是亟待治疗的士兵们,她即使动作再利落,再灵活,挑出子弹和包扎伤口的效率再高,也追不上一颗子弹从枪膛迸发出来的速度,追不上炮弹炸穿胸膛的残影。
头顶的天空布满明明灭灭诡谲的光,一条断腿挡住她的去路。
阿尔米亚愣怔片刻。
“救救我……”
这道呢音在震荡疯狂的大环境下微不可闻,但阿尔米亚还是追溯到它的来源。
她离开沙丘,往战场左侧的那片枯林跑去,搜寻声音出处。
她不断踩到断裂的肢体,带血的头盔,踩到沾着碎肉的军装碎片,她还踩到了士兵们不离身的毒气罩,枪托和行军水壶。
灌木上举着军装碎片,也有被炸脱的肩章,带着腔子肉的牙。
小山丘旁歪歪斜斜立住几棵枯树,乌鸦也不屑于停驻在它的枝梢,树皮皲裂,托不起一片叶子。
树枝又细又脆,仿佛吹口气,就能让它以摧枯拉朽般的姿态倒塌,一节一节碎在衰老的荒原上。
有位士兵却挂在上面,哀哀地望着她。
救救我……
他圆圆的眼睛像两枚暗黄的铜扣似的缝在脸上,滚落几滴眼泪,不轻不重砸到风里。
阿尔米亚第一次觉得人的肠子是那么的长,从几米高的树枝上垂落下来,还可以在地上盘出几个旋。
她想说,我会救你的。
但看着那蜡黄的眼珠子,看着他年轻且稚嫩的脸庞,被拦腰炸断的身体,她居然失去了开口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