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这座边陲小镇的地挤在一起,街道上尘土飞扬,混杂着牲畜粪便、劣质酒水和各种陌生香料的气味。南来北往的客商、穿着皮袄的牧民、眼神游移的浪人、还有面色麻木的本地居民,构成了这里鱼龙混杂的人群。喧闹声、讨价还价声、骡马的嘶鸣声不绝于耳。
这里是远离政治中心的边缘地带,是法度相对松弛的三不管区域,也是藏匿行踪的绝佳地点。
念风穿着一身从老猎户那里换来的、打记补丁的粗布衣裳,宽大的头巾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得过分的眼睛。肩头的箭伤仍在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提醒着她过往的惨烈,但她强行将那股翻涌的恨意压在最深处。
她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
身无分文,举目无亲。她唯一的依仗,是母亲生前悉心教导她的医术和草药知识。
她在镇子偏僻的角落,找到一个无人注意的屋檐下,将老猎户赠予的少许疗伤草药和这一路自已采撷的几株普通药草摊开,又拿出一块简陋的木牌,上面用炭歪歪扭扭地写了“诊病换药”四个字。
她不敢写“卖”字,怕惹来不必要的盘剥和关注。
初始几天,无人问津。人们对她这个突然出现、遮头盖脸的外乡人充记警惕。她只能靠着偶尔帮人搬运些重物,换取一点黑硬的干粮果腹,夜里就蜷缩在破屋檐下,警惕着周围的任何风吹草动。
每一次看到身穿官服差役模样的人经过,她的心都会骤然收紧,下意识地握紧怀中那半块冰冷的烈虎令,随时准备遁入身后复杂交错的小巷。
直到有一天,一个在集市上突发急腹痛、蜷缩在地痛苦呻吟的胡人老汉,成了她的转机。
周围人围观却无人敢上前。念风犹豫片刻,终究无法见死不救。她挤进人群,用生硬的胡语夹杂着手势,表明自已能治。
在众人怀疑的目光中,她冷静地为老汉按压穴位,又取出随身携带的、仅有的几味止痛消炎的草药捣碎,让人取来温水喂其服下。
不过半个时辰,老汉的痛楚竟真的缓解了。
那胡人老汉千恩万谢,硬塞给她几枚铜钱和一块风干的肉干。更重要的是,这一幕被不少人看在了眼里。
于是,找这个“沉默的小郎中”看些小病小痛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她收费极低,往往只需几个铜板,或是一点食物,甚至是以工代酬。她看得仔细,用药也扎实,虽然沉默寡言,但那沉稳的气度却莫名让人安心。
她在一家看起来生意清淡的“刘氏药铺”前停了最久。那掌柜是个瘦削的中年人,面色焦黄,眼神里透着生意人的精明与算计。他瞥了一眼念风摊开的草药,嗤笑一声:“品相一般,地方野货,值不了几个钱。看你可怜,这些,两个铜板,爱卖不卖。”
念风沉默着。她认得其中一株治疗内伤的“血竭草”,虽非极品,但也绝非两个铜板能买到的。但她没有争辩,只是默默收起了那株血竭草,将其余的普通草药推过去,换回了那两枚磨得发亮的铜钱。
她需要这点钱,更需要观察。她注意到这刘掌柜似乎与镇上的税吏和一些地痞模样的人交往甚密。
谨慎,必须极其谨慎。任何一点引人注目的举动,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她依旧住在那个破屋檐下,每天所得仅够糊口。她利用一切机会,仔细倾听集市上南来北往的闲谈,从那些零碎的信息中,努力拼凑着外界的消息。
朝廷的公告似乎还未详尽地传到这个偏远小镇,关于朔风城的消息大多模糊不清,版本众多。有人唏嘘惨烈,也有人唾骂“叛将”。
每当听到这些,念风便只是低下头,默默整理着她的草药,仿佛一切与她无关。只有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眼底深处一闪而逝的冰冷寒芒,泄露着她内心汹涌的惊涛骇浪。
路还很长。她必须像石缝里的野草,先扎下根,活下去。
然后,才能等待破土而出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