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衍宗山脚下的街上冷冷清清,不复以往热闹,只有几家实在走不了的铺子还半开着门。陈记棺材铺就是其中之一。老板老陈这几日生意好了不少。倒不是镇里人突然想通了预备后事,而是时不时有尸L运下来,总需要个容身之所。天阴得厉害,老陈叹口气,起身想去把虚掩的店门栓紧些。手刚碰到门板——“吱呀——”门被从外面推开了。一股带着尘土的风先灌了进来,紧接着,一个人影站在了门口逆光处。老陈唬了一跳。是个年轻男子,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深色布衣,风尘仆仆,脸色有些过分的白。来人正是楼见雪。他一路避开巡逻,耗费数日,方才寻到这处相对偏僻的棺材铺。“店家,”楼见雪开口,“要一口棺材。”老陈定了定神,“客官里面请!要什么材质的?松木的便宜实惠,柏木的耐放,楠木的。。。。。。。。。。。”“柏木的即可。”楼见雪目光扫过店内几口成品棺材,“要现成的,尺寸。。。。。。。。寻常男子身量。”“哎,好嘞!这边这口就是柏木的,您看看?”老陈引他到一口漆色深沉的棺材前。楼见雪走近,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棺材盖板。他沉默了片刻,问:“下葬的话,通常,需要置办些什么陪葬品?”老陈一愣,“这。。。。。。。看各家讲究和心意了。寻常人家,放些逝者生前喜爱的物件,有些讲究的,会放些纸钱元宝、金银器皿,在下面也过得富足。。。。。。。客官是要厚葬?”楼见雪没回答,只是微微蹙了下眉。师尊生前喜爱什么?他仔细回想,竟有些茫然。云深性子淡得出奇,除了闭关就是闭关,有事没事闭关个几年再说,似乎并无特别的嗜好。棋?茶?书?好像都只是寻常消遣,谈不上多喜爱。比自已这个徒弟,还要冷清几分。“。。。。。。。。。都置办一些吧。”最终,他低声道。既然不知道最喜欢什么,那就。。。。。。。什么都来一点。或许到了下面,选择能多些。老陈虽连忙应下,手脚麻利地准备着。楼见雪默默看着,又添了一些他觉得还不错的东西。东西备齐,放入棺中。楼见雪付了钱,又额外给了些,让老陈帮忙将棺材运到镇外不远一处僻静的山头。老陈见钱给得足,唤了店里仅剩的一个小伙计,套了辆破旧的板车,趁着夜色将棺材运了上去。那山头不高,但位置尚可,能望见远处天衍宗的山峦轮廓,夜里安静,只有风声过耳。楼见雪没让伙计动手,自已亲自将棺木从车上卸下,寻了处背风的地方。他没用灵力,也没用工具,就用手,一点点地,开始挖。泥土混着碎石,坚硬冰冷。他挖得很慢,也很专注。指甲缝里很快塞记了泥,掌心被粗糙的石子磨得生疼,他恍若未觉。一捧土,又一捧土。坑渐深,夜色渐浓。远处枯叶镇零星亮起几点灯火,像鬼火般飘摇。山风呜咽,吹得他单薄的衣袍紧贴在身上。终于挖好。他将棺材小心放入,然后,再次用手,将方才挖出的泥土,一捧一捧,缓缓覆上。每一捧土落下,都像压在心头。泥土渐渐掩盖了柏木的深色,掩盖了那些他胡乱置办的陪葬品,最终,隆起一个不大的小土坡。楼见雪停下手,就着半跪的姿势,静静地看着这座新坟。许久,他缓缓靠坐在了冰冷的土坡旁,背脊抵着那微微凸起的泥土。很凉。他抬起头,望着漆黑无星的天幕。山风更急,卷起他额前汗湿的碎发。以前,他总觉得师尊是无所不能的。是山,是月,是撑起他一片天的至高存在。可现在,山月依旧在远处,师尊却只剩下了身后这一小捧冰冷的泥土。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闷痛得厉害,却又空荡荡的,仿佛所有的情绪都随着那些泥土,一通被埋葬了下去。楼见雪靠在那片冰凉的泥土上,沉默了很久很久。“不知道您。。。。。。。。喜不喜欢这儿。”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几乎被风声吞没。“有点荒,有点冷。”但他实在是没那个胆子埋山脚下,主要是也怕被刨坟。他目光落在前方漆黑的虚空,“不过。。。。。。。。看着天衍宗的方向,就当您是喜欢的吧。”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下去了,脾气收收吧。”他忽然低声道,语气里带着无奈,“就您这狗脾气,谁受得了。不是谁都像我这么。。。。。。。耐磨。”“毕竟,确实是您理亏。”虽然他很清楚,这一切并不是出自云深本心,但不可否认,云深让错了许多事。风更大了些,卷起地上的细沙,打在脸上,微微的刺痛。“要是有什么喜欢的,缺什么了,就托个梦给我。”他的声音渐渐低不可闻。话说到这里,他忽然觉得有些词穷,也有些荒谬。对着一座新坟,一个没有灵魂的尸L,说这些没有由头的话,像个傻子。他闭上眼,将额头缓缓抵在了屈起的膝盖上。心里空茫茫一片。他从来没有这么迷茫过。在路上,他想清了很多事。清羽说得对,他就是自私。他没有救世济人的宏伟抱负,不想登上天下第一的高位,也不想陪着清羽将楼氏扶持下去,他就是个自私自利的人,谈不上多好,也说不上多坏,只想着那条绸子上写的那样,愿为师尊座下弟子,常伴左右,勤修不辍,他甚至没想过和他在一起。可是云深死了。他将无处安放的情感,放在了清宴身上,可清宴就是云深吗?很明显,不是。云深心里没什么特别在乎的东西,大概就只会将他这个徒弟放在第一位。而清宴。。。。。。。。。清宴有他的族人,他的责任,他背负的东西太多太重,永远不可能,也不应该,将他楼见雪放在第一位。那是不公平的,也是不现实的。楼见雪想。云深对于清宴,大概更像是一个已经过去的影子。而清宴最为介怀的,可能是自已通过他去追忆他已经放下了的过去。所以,他和清宴之间,注定隔着太多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