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见雪撞进夜色中。肺里像是塞了一把烧红的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最重的是硬接碧落那一尺,内腑震荡,灵力在经脉里乱窜,带来针刺般的疼。脚下发软,几乎是靠着一口气在跑。他一头扎进扶风城外围最混乱的断壁残垣之中。这里地形复杂,烟雾弥漫,能稍稍阻隔追兵的神识。身后远处,呼喝声,破风声,愈来愈近。碧落他们不会就此罢休。楼见雪扶着一截灼热的断墙,低头,咳了几声。喉咙里全是铁锈味。他抬手,用手背抹掉唇边的血渍,动作有些迟缓。他得继续走,不能停。就在他强撑着,拐进更深的阴影时——脚步,陡然停住。是一种危险来临前的僵硬。像是被冰水从头顶浇下,所有的疼痛都在瞬间被冻结。他缓缓抬起头。前方,不远处,树干旁依靠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他,面向着远处冲天的火光。身材高挺,穿一身玄黑色的宽袖长袍。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周身没有刻意散发出任何威压,但他周围流动的空气,都仿佛因为他的存在而陷入了一令人窒息的沉寂。楼见雪的呼吸,几乎在看清那背影的刹那,就凝住了。听澜尊者。他为什么会在这?这个念头刚浮起,就被更深的寒意压了下去。不用问。楼见雪站在原地,握了握空荡荡的手。剑没了,伤很重,灵力紊乱,而前方,是听澜尊者。夜风穿过废墟,卷起细微的尘沙,也带来远处隐约的追捕声。但这一切,似乎都被隔绝在了这片诡异的寂静之外。听澜尊者缓缓地,转过了身。一张极为年轻的脸。看上去不过二十余岁。但那双眼睛。。。。。。。。是一种不见底的墨黑,只是平静地看向楼见雪。听澜尊者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落回他手腕那点暗红的光晕上。“你运气不好,”听澜开口,声音依旧清冽,听不出情绪,“此路不通。”楼见雪极缓地,吸了口气。肺腑的疼痛让他眉心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他挺直了些背脊,对着听澜,抬手,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礼。“见过听澜师伯。”他声音低哑。听澜看着他那副强撑的模样,墨黑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嘲意。“礼数倒还周全。可惜,没用。”楼见雪垂下手,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呵,”听澜极轻地笑了一声,“真是。。。。。。一脉相承。骨子里的倔,一点没变。”他上下打量了楼见雪一眼,目光像是能穿透皮肉,看见底下紊乱的灵力,“以你现在这副样子,连我一击都受不住。”楼见雪抬起眼,“受不住,也要受。”听澜看了他片刻,点了点头,说不清什么意味。“你师尊呢?”他忽然问。楼见雪身L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喉结滚动,没有立刻回答。听澜也不急,只是静静看着他,等着。“如果我说,”听澜再次开口,声音凉了几分,“杀了你,能逼他出来吗?”楼见雪的喉咙蓦地一紧。他对上听澜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玩笑,只有一种认真的审视。“不能。”他声音干涩。未等听澜追问,他接了下去,声音很轻,却像耗尽了所有力气:“师尊。。。。。。。。。不在了。”夜风似乎在这一刻停了。听澜站在原地,看着他。脸上那种带着讥诮的平静,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撞出了一道裂痕。他沉默了很久。“死了啊。”听澜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像是自语。他的目光从楼见雪脸上移开,投向远处燃烧的天际,“那还真是。。。。。。。。。。”他顿住,没有说下去。“我原本是想替蝉衣杀了他的,死得还挺快。”“看来,”听澜极淡地扯了一下嘴角,“我的运气,也不怎么样。”楼见雪站在原地。没有试图为师尊辩解。没有证据,听澜不会信。更何况,师尊确实是叛徒,无论原因为何。而蝉衣的死。。。。。。。。即使没有这层,听澜对师尊的恨,也不会少。人死了。所有的恩怨,辩解,纠葛,都成了虚无。再提,也没了意义。听澜的目光,重新落回楼见雪脸上。“没事儿,”他开口,“你师尊不在了,你不是还在吗?”楼见雪心头一紧,他有种不好的预感。“当年他为你出头,好不威风,平白给我添了不少麻烦事。”听澜慢条斯理地,用手指拂了拂玄黑袖口上不存在的灰,“如今,你替他,接我一场。不过分吧?”楼见雪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弧度。“师伯。。。。。。。。。真是高看我了。”“高看?”听澜眉梢微挑,“我看你挺有本事。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蛊惑掌门,让他顶着压力放你走。”他顿了顿,声音骤然转冷,“但这一次,不会了。”话音未落,听澜的身形,已经从原地消失。下一瞬,他已出现在楼见雪身前三尺。他的手,不知何时已按在了腰间的刀。刀鞘古朴,毫不起眼。“锵——!”刀出鞘。刀身窄,长,通L暗沉如墨,唯有刃口一线雪亮。听澜握刀,向前一斩。楼见雪瞳孔骤缩。躲不开。也不能硬接。他身L向左拧转,右手通时向前虚握一旋。嗡——!周身暗红线应势而动,疯狂汇聚,在他虚握的右手前方,凝成一柄线剑。他握住剑,手腕一抖,剑尖划出一道刁钻弧线,不迎刀锋,直刺听澜持刀手腕。听澜墨黑眼底掠过一丝意外。刀势不变,手腕微沉。“叮!”剑尖点在刀身侧面,距听澜手腕寸许。剑身剧颤,光听澜那一刀的轨迹,硬生生被带偏几分。刀锋擦着楼见雪胸前掠过,“嗤啦”割裂衣襟,留下一道浅浅血痕。楼见雪借力向后飘退,足尖连点卸力。站定时脸色更白,呼吸急促。他抬眼,嘴角有血丝,姿态依旧挺直。听澜收刀,看了眼刀身侧面,哪里留有一个正缓慢消逝的暗金光点。他抬眼,重新打量楼见雪。“点星。”他开口,“你倒记得。不过用这东西使出来,徒有其形。”楼见雪没说话,只将手中光晕黯淡的线剑握得更紧。腕间绳结搏动得厉害,传来灼痛,也有更多温暖力量涌入,支撑他即将崩溃的身L。“一刀。”听澜再次开口,“你接下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楼见雪脸上,“看来,那家伙没偷懒,到底还是教了你点东西。不过。。。。。。。。”他声音骤冷,“也就到此为止了。”话音未落,听澜身形再次消失。这一次,速度更快,刀光化作一片刀网,当头罩下。楼见雪眼中掠过一丝绝望的疲惫。他知道,这一招,他接不下了。但他还是抬起了手中的剑,将所有残存的力量一起灌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