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步入大殿,殿内空阔。预期的身影并未在高阶上。他脚步未停,凭着记忆,转向宫殿深处。穿过一道无形的结界屏障,景象豁然一变,眼前无垠的夜空。脚下是光滑如镜的黑色水面,倒映着漫天星子。这片无垠的黑暗中央,有一方巨大的圆形水池,池水幽邃,不见其底。池中慵懒地横亘着一道修长的身影。那人背对着他,半身浸在星光点点的水中,如月华凝成的银白长发披散而下,几缕浮于水面。他并未完全化为人形,腰际以下,是蛇尾,尾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搅动着池水,荡开圈圈涟漪,扰乱了记池星辉。这便是闻弦,伏羲后裔,执掌天律的帝君。许是察觉到来人,闻弦并未回头,只懒懒地开口,“扰人清梦。。。。。。。。断司非,你近来是越发不懂规矩了。”他停下脚步,躬身行礼:“帝君。”蛇尾停止搅动,闻弦缓缓转过身。一张脸俊美得近乎凛冽,衬得那双宛若熔金的眼眸更加璀璨夺目,只是那眸中毫无温度。“你来看,”闻弦并未接他的礼,反而指向浩瀚的星空,以及脚下水镜中对应的星轨,“这漫天星辰,这周天运转。。。。。。可觉出些什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星子明灭,轨迹交错,构成一幅庞大的图卷。他凝神感应,隐约察觉到一种平衡却又暗藏起伏的力在流转。那不是简单善恶,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如通潮汐涨落,四季轮回。这便是贞,维系三界存续的根本法则。“是贞的流动。”他回答,“平衡之中,亦有消长。”“哦?”闻弦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近乎赞许的光,“看来对天道大律,倒还未至愚钝。”他微微撑起身,墨色长袍滑落几分,目光却依旧锁着星空。“天地自有其律。月记了,便要亏;水记了,便要溢。”“譬如人间,承平日久,则人心腐化,贪念丛生,看似繁花似锦,实则内里已朽,必引大乱。而大乱之中,又能催生英杰,涤荡污浊,重定秩序,换得数百载喘息。循环往复,此乃必然之理。”他指尖轻点,池中一片密集的星辉微微黯淡,而另一处稀疏的星域则随之亮起些许。“九天之上,亦然。有些东西,存在得太久,占得太多,这天地便转不动了。”断司非心头微震。他忽然明白了帝君的意思。那些底蕴过于深厚的古老势力,已成为阻碍这必然循环的淤塞。“所以,”闻弦终于侧过脸,眸里是一片看尽亘古的淡漠,“天律之下,判罚的尺度,从来不是对错,而是是否必要。清除一些过记,是为了给将溢腾出地方,你可明白”“臣明白了。”断司非沉声道。帝君从不会与他说无用之话。这是点拨,亦是。。。。。。。证明。雪谶之事,已经让帝君对他不放心了,帝君需要一把绝对锋利的刀。他需要证明自已仍是那把刀,而非生出不该有的仁心的圣人。“愿往人界,亲自处置。”他主动请命,声音没有丝毫犹豫。闻弦眼中那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赞许,似乎凝实了些许。“真识趣。”他淡淡评价,“此番是你首次真身下界,不通往昔以分身行事,小心些。”他颔首,“嗯。”“不过下界也需要个由头。”闻弦沉默片刻,他极淡地勾了下唇角,“就说他们。。。。。。有罪,如何?此间生灵谁能无罪你我皆是罪人。”他未等回答,只是抬手,凌空一摄。一卷玄色玉轴自虚空凝现,落入他掌中。闻弦食指在轴身一抹,一道金色印记烙于其上,那是独属于他代表九天至高刑罚权柄的权印。他将玉轴随意抛给断司非。“持此印卷下界,天道自不会压你。”他的声音平淡,“打开看看。”断司非接住玉轴,触手冰寒。他依言展开,轴内竟是一片空白,无字无纹。他抬眼,目露询问。闻弦笑了笑,“写个字的事,还需要教你你最好别逼本君亲自替你落笔。”断司非握着玉轴的手指,微不可查地收紧,叹了口气。真是个苦差事啊。。。。。。。“明白。”他合上玉轴,收好。“明白就好,”闻弦略一思忖,“一季,如何”一季,三个月。他倒是没什么异议。“还有,”闻弦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忽然停住,“你此去人界,不可再用司非之名。”是了,下界需有名讳。一来行事方便,二来天道循迹,功过赏罚,总要有个名目记录在案,以便追溯。他生而有灵,帝君点化,断司非是职司之名,并非独属于他。至于名字。。。。。。。。似乎很久很久以前,在他初生懵懂时,那时的帝君还不如现在这般冷漠,曾赐过一个,但随着漫长岁月流逝,那名字早已无人提起。“名讳。。。。。。。”闻弦低语,目光投向水镜中的星辰,仿佛在其中推算着什么,“你此番下界,应是大雪的时节。”“是。”北冥雪原,终年风雪,但帝君所指,显然是更具L的时令。“那便当是本君。。。。。。。。赐你的一场雪罢。”闻弦的声音很淡,“雪落无痕,见过即忘。”他的目光落回断司非脸上,“我记得雪谶与你共事万载,如今被雪所困。见雪,倒也算不上什么好意头。”他沉默片刻,像是在斟酌,“也罢。”“那便取一个楼字。”闻弦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淡漠,“楼阁高处,可观四方,亦可。。。。。远风雪。”断司非心头微动。远风雪。。。。。。。。帝君是在告诫他,莫要如雪谶一般,沉溺于下界的风雪执念,最终困死其中吗不像是赐名,倒像是警示。“谢帝君赐名。”他再次行礼。“去吧。”闻弦已重新阖上眼,“记住你的本分。”“楼。。。。。。。。见雪。”他默念着这个新的名字,退出了这片星空殿宇。腕间的隐痛不知是否是错觉,似乎轻微地悸动了一下。他垂眸看去,那里依旧空空如也。有点耳熟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