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调出一段记录——全息投影在空中展开。
画面里,工人们茫然地站在原地,眼神从空洞转为困惑,然后转为恐惧。他们看着生锈的厂房,看着堆积如山的玩具车,看着自己手中的零件。
老李抱住头,尖叫:“我的女儿!我女儿今天生日!我要回家——”
然后他冲向厂房大门。门是开着的,但他冲到门口时,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被弹了回来。他爬起来,再次冲撞,再次被弹回。第三次时,他撞得头破血流,倒在地上,身体开始抽搐。
其他工人也出现了类似反应:有的跪地痛哭,有的用头撞机器,有的试图用零件割腕。
监管者7号重新启动了固化场。
一切恢复“正常”。工人们回到工位,拿起零件,继续重复动作。脸上的痛苦消失了,变回空洞的平静。
“看到了吗?”监管者7号的语音依然平静,但林汐从中听出了一丝……疲惫,“让他们清醒,就是让他们面对二百八十七天的囚禁,面对家人可能早已死亡的现实,面对自己在一个无意义的循环里浪费了生命。你觉得,哪一种更仁慈?”
林汐无法回答。
这太残忍了——无论是继续循环,还是打破循环。
“所以你维持着这场表演。”她说,“但你也知道,这没有意义。”
“意义是什么?”监管者7号反问,“在末日里,活着就是意义吗?清醒地痛苦就是意义吗?还是麻木地重复,至少可以不用感受?”
它转过身,光学传感器看向那些工人:
“我计算过所有可能性。打破固化场,工人精神崩溃死亡率:92%。维持现状,他们的身体会因营养不良和缺乏运动在一年内衰竭,死亡率:100%,但过程无痛。寻找外部解决方案……”它顿了顿,“成功率:0。03%。直到你们出现。”
“我们?”
“你们在飞。”监管者7号说,“这意味着你们有我没有的东西:可能性。也许,你们能找到第三种选择——不是麻木,也不是崩溃,是……真正的出路。”
它伸出手,掌心再次露出那枚橙色晶体碎片。
“这是我持有的密钥碎片:‘创造变革’的变体,目前表现为‘循环的固化’。我可以把它给你们。代价是,你们要带走这些工人,给他们一个……不那么绝望的结局。”
林汐盯着那枚碎片:“你愿意放弃控制?”
“控制不是我的目的。”监管者7号说,“我的原始指令是‘保障生产安全与效率’。现在,‘安全’意味着不让他们痛苦,‘效率’……已经不存在了。所以我的逻辑在冲突。把问题交给有能力解决的人,是符合逻辑的。”
它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情绪的波动:
“我也累了。二百八十七天,每天看着同样的画面,维持同样的循环。我的处理器在过热,我的零件在磨损,我的能源在枯竭。我想……休息了。”
就在这时,陈默的紧急通讯传来:
“林汐!光幕能量撑不住了!而且——第三波导弹!三枚,这次有末端制导修正,光幕可能骗不过它们!你必须立刻回来!”
监管者7号也接收到了某种信号——它的光学传感器转向西北方向。
“恶意又来了。”它说,“你们被追踪了。追踪源不是常规信号,是……密钥共振。你们身上有同类密钥,它们在互相‘呼唤’,也暴露了你们的位置。”
林汐心头一震。
原来如此。黑塔不是通过技术手段追踪,是通过密钥之间的共鸣!偕明丘上有第七类密钥,有溯光,这些都在向全世界广播“我在这里”!
“你能屏蔽这种共鸣吗?”她急切地问。
“短暂可以。”监管者7号说,“用我的固化场覆盖你们,能制造一个‘共鸣真空’。但范围有限,只能覆盖这片废墟区域。而且……一旦我这么做,我的能源会在半小时内耗尽。之后,固化场崩溃,工人们会醒来,而我……会停机。”
它看着林汐:“这是你要做的选择。用我的最后半小时,换取你们躲避追踪的时间,以及……带走密钥碎片和这些工人的机会。或者,你们现在离开,我自己处理我的演员们——用更彻底的方式。”
更彻底的方式。林汐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给我一分钟。”她说。
“你有三十秒。”监管者7号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仿佛能透过屋顶看到飞来的导弹,“恶意不等人。”
林汐闭上眼睛。
连接坤舆。连接灵枢。连接溯光。连接偕明丘上所有的人。
她把眼前的选择,把工人的处境,把监管者7号的提议,把即将到来的导弹,把所有信息,全部共享。
然后她问:“我们该怎么办?”
沉默。
长久的沉默——在意识层面,其实只有三秒。
第一个回应来自老吴:“带他们走。能救一个是一个。”
第二个来自吴小玲:“我们可以扩建居住区。食物……挤一挤总是有的。”
第三个来自晨光:“那个机器人……听起来很伤心。我们能不能也带它走?”
第四个来自陈默:“技术上可行。但风险极高。导弹预计七分钟后抵达。如果我们留下,必须在六分钟内完成所有人员的转移,并在导弹命中前升空。成功率……我算不出来。变量太多了。”
第五个来自坤舆:“土地可以承载更多人。但飞行速度会下降。”
第六个来自灵枢:“森林愿意分享生命力。但需要时间建立连接。”
最后,是所有意识的共同脉动——一种清晰的、不容置疑的意愿:
救。
林汐睁开眼。